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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计 四舍五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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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缓,带着点闲散的调侃,像是路过顺手点评一句天气。
万盏没动,身体依然维持着方才半蹲的姿势。膝盖微屈,重心偏后,左手还按在鞋面的系带上。
从后面看过去,她整个人就像没听见一样,连后颈的弧度都没有变。
只有那对眼珠在帽檐的阴影里极慢极慢地转了一下,借着巷壁上一片碎玻璃的反光,看清了身后墙上的人影。
右手已经悄悄移动,在看不见的地方,指腹贴紧了锋利薄刃。
一个身形挺拔修长的黑衣男子坐在墙头,双臂伸直撑着,双腿微垂,姿态闲散,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可她方才收拾那两个肌肉男的时候,方圆二十米内的每一个呼吸,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人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她完全没注意到。
万盏心头沉了一下。
怕不是被喜悦冲昏头脑,怎能出了这等低端的纰漏。
但她的面上表情半分没变。慢悠悠地扯紧系好的鞋带,手缓缓抬起,顺便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上顶了顶,侧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
缓缓掀起眼皮。
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一瞬间,寸光阴已经替他拆了骨。
肩架平稳,肘关节微屈,指骨修长。外套宽松,可肩膀微微沉着一股劲,是常年保持警惕养成的习惯。
这人表面闲散坐着,宽肩窄腰,长腿状似无意地垂在墙壁上,可重心没有一刻真正落在墙头上,随时能一跃而下。
至于下来之后,是跑、是踢、还是拔出什么可怕的玩意儿,他还没决定,所以每一块肌肉都维持着令人不安的紧绷感。
跟前面那两个肌肉男绝不是一路货色。
万盏在心里给自己下了结论:未必打不过,但八成打不赢。
既然打不过,那就换一条路走。
下一秒,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跪得脆生生的。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那声响,连墙头上的人都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墙,被她这干脆利落的一跪震得险些闪了腰。
“对不起我错了!俺就是个小混混,从小没了爹娘,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外头流浪,白天和攫兽打架,饿了跟野狗抢吃的,生活所迫赚口面包,实在是肚子饿极了才干起了这勾当——求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俺这一回吧!”
一气呵成,声情并茂。
眼泪恰到好处地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墙头上的人沉默了两秒。
他原本准备好的台词被这一跪堵了回去,像是刚要开口,就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馒头,难以下咽,又不好直接啐地上,不上不下的,干涩苦口。
他揉了一把腰,从墙头上跳下来,站直了身,叹了口气。
“偷人家车票也就算了,怎么还把通行证给丢了?这玩意儿现在在黑市上,价值千金。”
万盏耳朵一竖。
价值千金。
她立马把那通行证从地上捡起来,双手捧着,抬头,变脸似的挂上一副谄媚的笑,“这位哥,这位爷!今日遇见您是我三生有幸修来的福气,一点点心意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那人低头看着她,皱起了眉。
他花了十几天跟踪这个目标人物,见过她半夜翻墙、见过她从野狗嘴里抢食、见过她三拳两脚废了两个杀手,心里对这个叫万盏的流浪少女,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画像。
警惕,凶狠,不择手段。
可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市井气,像泥鳅一样又滑又赖,跟“凶狠”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油嘴滑舌、没脸没皮,满身的流氓样子,呛得他鼻腔一痒,险些就要过敏。
他没接通行证,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万盏。
“所以呢?你偷了去栖息城的车票,却不打算去栖息城?”
这话问出来时,他注意到,万盏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错,这最后一趟火车,是开往栖息城方向的。
栖息城外围丰草秀水,城内更是人稠物穰,层层叠叠的精工构筑依山而建,宫殿似的建筑沿着坡地顺势而起。
阳光落下时,俨然一座被无数金粉鎏光堆起的小山,一派繁华迷人眼。
而内外城两道直拔云霄的铁屏,更是完全隔绝了外界肆虐的攫兽攻击,隔绝了外头的横尸遍野,也隔绝了流离难民的哭泣与求助。
万盏的动作很小。只是正捧着通行证的双手,指节微微往里收了半分。
然后她抬起了脸——方才那副谄媚的笑像被人从脸上揭走了一般,仿佛一块石头迅速浸没在冰寒的深潭里,一丝都没剩下。
万盏单腿屈膝,手指在地面上一撑,站起身,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栖息城是什么好地方吗?人人都挤破了头想去。”
她声音淡漠。
“不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罢了,我恨不得绕道躲着走。”
那人闻言,居然笑了一声。
“这话倒是没错。”
他朝万盏走近了一步。万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发现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巷壁封死了——这人刚才跳下来的时候,落脚的位置是算好了的。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岳原。山岳的岳,原野的原。也往栖息城那个方向去。这一路危险重重,一个人不安全,我挑来拣去,也就你瞧着还算机灵。之前还担心你没车票,现在好了——不如一起同行,做个搭档?”
万盏面上还挂着礼貌的笑意,心里那面警锣已经哐哐敲了三轮。
岳原。
不认识。
但她认识这种说话方式。
每一句都在套话,每一个字都在试探,脚下还在不着痕迹地封住她的退路。这人必然受过极为专业的训练,比这些年追她的任何一拨杀手都强。
怎么,栖息城的东家终于意识到硬的不行,改换路数了?
万盏偷眼去瞧岳原。方才离得远,又有墙头的逆光,没看清脸。现在离近了,终于看了个分明。
黑色漆皮外套,肩头袖口绣着亮金色的纹路。外衣随意敞开,里头是件黑衬衫,一排金色螺母纹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唯独领口第一颗,是圆润莹亮的白色贝母。
万金丛中一点白,扎眼得很。
再往上看。鼻峰挺拔,骨相利落,眉骨压得有些低,不笑的时候冷淡又睥睨。
可偏生他眼下的弧度柔和清润,颧骨处有两道浅褐色的旧疤痕,斜斜划过眼角。开口说话时,疤痕边缘被扯得微微泛白,不显狰狞,反倒像给一柄过于锋利的剑缠了层软布。
——像被雨水打湿的剑。
万盏不学无术,但此刻脑海中莫名蹦出了这个比喻。
她垂下眼皮。以她这些年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此人样貌上乘,四舍五入算是个眉清目秀如花似玉的美人计。
这么一想,万盏的眼神反倒冷了。
栖息城,这是换路数了。硬的杀不掉,改派这么个人来——能打,还长了张让人容易放松警惕的脸。
跟这种人周旋,只怕是,比对付那两个肌肉男还要麻烦一百倍。
“……说话。”
岳原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有些不耐,收起了笑意,“怎么,哑巴了?”
——啧,还是个不温柔更没什么耐性的毒舌美人。
万盏一扬眉,变脸般又堆上了笑。她在心里已经三下两下算清楚了局势:第一打不过,第二不好跑,第三这人暂时没打算对她下死手。
那就先顺着毛捋。
“没哑巴没哑巴!嗨,我就是一个街头小混混,哪里去过栖息城这么尊贵的地方。瞧您气宇不凡,一定是那头来的贵客!这大老远的,您怎么来苋市这鬼地方了?”
岳原没答。他现在一听她说话的语气,就觉得脑仁疼。
可又不能真不跟她说话。
他从怀里夹出一张火车票,食指和中指夹着,晃了晃,“既然你已经有票了,现在是下午四点,最后一班车四点三刻走。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语气是问句。那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可半点问的意思都没有。
万盏点头似小鸡啄米,“跟跟跟。”
岳原满意了。他收起车票,手插兜越过万盏向车站走去。
错身的一瞬,他忽然俯下身,凑近了万盏耳边,声音骤然低沉,狠厉。
“瞧你是个识时务的,那你应该知道,要是半路动心思逃跑,会是个什么下场吧?”
万盏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
她在外头流浪多年,很少与男人靠得如此之近,如此暧昧的距离。
可此刻她面容僵硬,却是因为——她的左腰侧,抵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什。
余光瞟去——漆黑,金属光泽,枪口圆润。
岳原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扳机环。
攫兽肆虐这些年,武器早就成了各大基地最高级别的管控资源。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遇到的街头火并匪徒斗殴,大家用的都是磨花了刃的砍刀、小小气气的匕首。
你这时候,掏出一把枪?
这谁能打得过?
尤其令她心惊的是——凭她一贯引以为傲的寸光阴,她方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人的身上,竟还有藏了一把枪的可能性。
万盏稳住呼吸,继续假笑,“哪能呢。我从来都是个最贪生怕死的,我知道后果。您大可放心。”
岳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将万盏外套上的兜帽扣在了她鸭舌帽上面,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虽然我能保你安全,但你平时怎么躲那些人的,一会儿还要怎么躲。别找麻烦。”
“好嘞。您手里有家伙,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万盏耸了耸肩,转身跟了上去。
她把手往侧兜里一插,一边借着岳原挤开的人流缝隙往前走,一边忍不住从背后上上下下打量这个猝然出现的家伙。目光在他的黑衣黑裤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那把枪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据她所知,平民根本不可能自主持有枪支。即便有,也只是黑市上流通的改造猎枪,笨重粗陋,用的时候满手漏油。
她从前从一个匪徒那里“缴获”过一把,已经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货色。
而刚才抵住她腰侧的那把——枪口圆顺,质地细密,与她用过的猎枪完全不是一码事。
方寸之间封住去路,片刻之间即定生死。
万盏搓了搓隐在侧兜里的手指。
她真的真的很想,再搞到一把趁手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