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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空大地 我现在滚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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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盏吃力地将书搬起来,摊开在膝盖上,低头翻了几页,蓦地坐直了身子。
“不是吧阿sir。”
万盏匪夷所思,抬眼看向司小燕。
“你们独立基地这是什么毛病?公共场合不得随地吐痰?不得乱扔垃圾?用人单位招收劳动者需提前进行政治背景审查,审查合格方可聘用……这些规定我只在几十年前的老电影里才见到过。这都什么年代了,谁家基地还固守着这堆老掉牙的规则、婆婆妈妈成这个样子的?这什么法令,不会是于野原那家伙写出来的吧?”
“那倒不是。”
司小燕正襟危坐,“这部法令在我们基地光荣独立的第一年就制定了,后来逐步完善。其中的立法原则与法治精神,一直传承至今。”
万盏低下头,哗啦啦把书翻得飞起,又翻到了《居民生活条例》一栏,手指着上面的字,一行行地念。
“邻里之间不得因琐事纠纷产生辱骂行为与肢体冲突?如发生严重纠纷,需就近寻求巡逻军调解处理……居民饮食不得奢侈浪费,残食不得超过200g重量?居民生活场所执行垃圾分类政策?生活困难者可向勤务部寻求救援与帮助,将提供每月八百的救助金与安置处?勤务部每半年组织一次全体居民健康体检?居民膳食结构需保持平衡……你逗我呢吧?”
“哎我觉得这条对你很有必要!”
司小燕眼前一亮,“说真的,我觉得你八成营养不良,瘦得跟麻杆儿似的,力气小体力也不行,跑几步就喘,你看连几本书都拿不动。你明天就去居民服务中心,做个免费的全身体检,以后就按照他们给的定制食谱来!”
万盏把书一丢,面前的桌子被砸得晃了三晃,仰头瘫倒在椅子上。
“……我跟你们独立基地格格不入,要不你们先把我这个垃圾分类处理了吧。于野原骗我进城时,可没说遵纪守法是要遵这么多纪、守这么多的法,我完全有理由,告你们诈骗!”
“那你也属于可回收垃圾,还是不能随意丢弃的。并且,我们虽然看上去规矩多,但大部分内容真的特别好。就算你要去告,不好意思,于队还兼任了法令官。”
司小燕神色无比认真,站起身拍了拍万盏的肩膀,十分善解人意地鼓励她。
“万盏同学,我真的很看好你,你可以成为一个优秀正直的好公民的!”
“……”
万盏有气无力,“我现在主动滚出第五独立基地,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司小燕认真摇头,“我们独立基地宽进严出,只有经过军方或得到特批的人员,才能离境。你可以在基地内部自由活动,需要于少校亲自审批才能通过。”
“……”
万盏绝望地闭上了眼。
尽管万盏一百个不愿意,她还是成了一名第五独立基地的“光荣”居民。
同时由于“于妈妈”的三令五申,万盏被严格禁止从事任何与寻衅滋事、惹是生非有关的活动。
……既然什么都不允许做,手腕也受了伤,万盏索性痛痛快快昏昏沉沉睡上了几天几夜,将前些天的虚亏尽力补回来。
接下来几个星期,于野原那里再也没有了消息。
除了账上按时打来的基地币,他整个人仿佛从万盏的生活当中蒸发掉了。
其他的几个特战队员也都忙得脚不沾地。司小燕头两三天来帮她安排好基本的生活所需,后面来确认她的确按照于少校的要求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后,便行色匆匆地走了。
陈山中途来了一趟,找万盏填了些初步的档案信息。
三天后再来时,是专程来通知万盏,她的独立基地档案已建好,如果她愿意,可以在基地里找一个喜欢的清闲工作,有个事儿做。如果不想工作,账上的钱也足够她挥霍很长一段时日。
至于《法令》里规定工作前必须进行的政治背景审查,陈山赌上自己身为一级情报员的尊严,拍着胸脯跟她保证,甭管用人单位怎么穷尽资料查她上下祖宗八代,保管身世清白,半点儿错处也挑不出来。
万盏扬了扬手里的档案复印件,开玩笑道,“我祖宗八代?早就死完了,用不着别人费劲查。”
这个玩笑的地狱程度让难得主动开朗一次的陈山立刻闭上了嘴,慌乱地找了个借口,迅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万盏目送着陈山跟火烧屁/股一样窜逃的背影,低头翻看着陈山给她抄送的复印件。
翻着翻着,就有点恍惚。
上面一些基础信息,比如出生年月日之类,是万盏自己填的,陈山没有调整。但其他信息,已经跟她这个人,相去甚远。
根据这份表格,这个叫作万盏的女孩自小长于第五独立基地,生活简单而幸福,在这里上过预科学校,基础教育经历完整。后来随家人去平关原基地长住。半年前父母意外双亡,流浪时被李黎少校外出执勤中遇到,带回独立基地。
身世清白,干干净净。
——与她的真正过往谈不上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瓜葛。
没有贫民窟的大院子,没有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的追杀与逃亡,没有穷追不舍的杀手与暴徒,没有背负在身上随她一道颠沛流离的秘密往事,更没有她杀人越货的灰色经历与刀尖舔血的不堪过往。
她看着看着,不由得开始羡慕档案里这个叫作万盏的小姑娘。除了最后遭遇的父母意外身亡,她此前的年岁都平安顺遂,没见过天灾,更没见过人祸。
万盏将档案复印件扔进了桌子抽屉,缓缓合上,顺手拧上了锁。
那她的过往,是否也会可以随着这份全新档案的重建,就此一并抹去,被锁进尘封的柜子里呢?
从此彻底,弃暗投明?
她以前到底是过得有多差,才会让于野原这帮人,看上去似乎真的很希望她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照他们的说法,至少在那个上峰醒来之前,她除了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以外,什么都不需要做。不工作也没关系。司小燕和陈山都反复跟她保证于野原会把他每个月的补贴的三分之二都打到她的账上。
至于他自己,司小燕说军队里不可能少了他一个堂堂上校,哦不,少校的一应用度。何况于队平时都在执勤,几乎花不到什么钱。
一个少校每月三分之二的份例,足够让一个普通人过上很好的生活。
——何况还多了一笔安家费。
正如野兽受伤后会寻找隐蔽的山洞舔舐伤口,悄悄地等待时间的自我痊愈。万盏同样不习惯身上有伤的时候出门,行动上的不便会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
于是在家里躺了三五天,直到手臂上的伤彻底痊愈结痂、活动无碍后,她才终于走出了房门,观察这个叫“碑麦城”的第五独立基地东部战区核心城市。
大街上干干净净,长路纵远,道路宽敞,车辆有序。因为占地广袤,人口又没有那么多,于是并没有什么高层建筑。
天空完完整整地躺在视野里,长空透着北境戈壁特有的萧瑟与空澈。巡逻队二十四小时不定时巡逻,几乎达到了三步一巡逻、五步一岗哨的程度。
道路两侧的楼房风格相似,涂砂外墙浅白、砖红、深灰,各色都有,呈现出类似沙粒一般平整的颗粒质感。顶端俱是如碑石一般的方形或尖角,延伸出精确简洁的白描线条,矗立在湛蓝的天际线之下与泛黄的旷野之上,肃穆而空旷。
居民来来往往,同样是各色人等,三教九流,但面色不荒芜也不恐惧,不畏缩也不阴滑,各自安静平和地走着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
说不出来和其他基地哪里不同,但就是大不相同。
头几天在外面闲逛时,万盏还保持着从前的警惕习惯,黑衣黑帽的惯常装扮。可过了几天后,碑麦城里实在感受不到半点对她性命具有威胁的存在。
更何况,这样的装扮在碑麦城里,反而因为伪装太过,而显得鬼鬼祟祟,总有路人对她侧目而视,想看看这个人究竟怎么回事。
慢慢地,她就把常年兜在脑袋上的卫衣帽子放了下来——六年来头一回,任由自己的面容袒露在长空大地之间。
不好的是,碑麦城基础设施先进,她扫街三五天,在大街上连一个公共电话亭都找不到。
问了问路人,说碑麦城是三十年前才从戈壁绿洲上建立起的新城,那些过时了的老掉牙设施压根没有。
万盏不敢轻易使用这里的通讯机与北过联系,送信更行不通,联系北过的事情只能暂时作罢。
好在社区食堂味道不错,比万盏以前捡垃圾桶、跟野狗抢馍片的日子比,伙食不知好到了哪里去。
只可惜万盏饮食不规律,总是饿极了才想起吃饭,常常赶不上饭点,就只能去便利店买即食品。
买东西时顺便查了账户余额,她顿时被显示屏上的惊人数字给吓着了。
万盏表示,她短短人生里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与“富婆”这两个字的距离如此之近!
这种当米虫的日子,别说一年了,她可以过十年!
工作什么工作?永远不可能工作的。谁还出去找什么工作?脑子有毛病吧!
——三天之后,万盏缴械投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自己脑子确实有毛病。
她彻底在床上躺不住了,在床上百无聊赖翻来覆去蛄蛹了这几天,四肢怎么摆弄都再也舒坦不起来。
先前于野原还好意思口口声声问她,你来到这个世上,要怎样才不算白活。
毫不夸张地说,打从娘胎里出来,万盏这是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毫无价值,毫无意义,一点点奔头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