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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许圆 可至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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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过风尘仆仆的七百公里,装甲车终于在阴阳将割昏晓之际,抵达了一片广袤沙漠的边缘。
第三小组在此等候已久。同样的,第三小组此次执行任务的目标人物,也在这里。
那是一个年纪比万盏更小一些的小男孩,坐在凳子上,腰被和凳子绑在了一起,估计是怕他乱跑或伤害到自己。
他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神情萎靡,眼神飘忽,嘴角还时不时掉出一长串的口水,领口的地方湿了大片。
于野原不由得皱眉,“李黎,这是怎么回事?你确定没有抓错人?”
第三小组的队长是少校李黎,摊手无可奈何道,“年龄对,性别对,五官特征也对。并且我们发现他的时候,栖息城的人正准备斩草除根,肯定没抓错人。只是精神状况……出了些问题,要么就待着什么都不说,要么不停地说,思维错乱。”
“他怎么搞成这样的?”于野原沉声问。
李黎瞥了旁边安静听着的万盏一眼,有些顾虑。
“直说就是。”
于野原摆了摆手,“她没问题”。
“是。”
李黎点头。于上校的交代,他们从来说一不二,既然于野原判断这个小姑娘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
“这个小男孩叫许圆。在我们抵达之前,他已经被栖息城的人带走了。栖息城没直接杀他,而是边转移边逼供,似乎用了一些类似催眠的邪门法子。许圆估计把他知道的东西全说出来了,被我们营救出来后才慢慢从催眠状态中苏醒,回忆起来,一时受打击无法接受,精神上就失控了。从前天到现在,一直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我们怎么跟他沟通都不听,他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
“哦,对了于队。”
李黎把前因后果汇报得明明白白,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回来的路上,救了五十多个被攫兽袭击的逃难民众。他们决定投奔独立基地,现在暂时安置在招待站里。明天,可否让他们随我们一同进入基地?”
“嗯,进入基地后交给城区部安置,让档案局的人核对身份来历,只要没问题都发给基地居民身份,你去安排。”
于野原吩咐道。
那边,万盏注视着眼前这个与她相似命运的小男孩。
他比她约莫小几岁,正是青春期,鼻头和眼下一片痘印,短平的头发,鼻子和眼睛都是圆圆的,笨笨的。
如果真的如方才李黎所说……他真的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了栖息城,这些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可至少,他也坚持了这许多年。
他也一定和她一样,这些年走过了很多路,吃过了很多苦。
这边,于野原跟李黎交代完毕,走到许圆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许圆,你好,我们是第五独立基地的铸剑军,我知道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头,但你现在安全了,可以完全信任我们。”
万盏双手插兜,站得歪歪斜斜,盯着于野原的背影,等着看许圆的反应。
许圆呆滞地看着于野原,双目无神,微张着嘴,任由嘴角的口水长长地坠着。
于野原继续循循善诱,“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栖息城,到底问了你什么?你又告诉了他们什么?”
万盏抬头望天花板。
好一个乘人之危。
于上校这是准备把在她这里吃的哑巴亏,从一个傻掉的许圆身上讨回来。
“完了,都完了啊!”
方才还呆滞失神的许圆突然开始号啕,像是一根突然被点着的炮仗,疯病发得猝不及防。
“我说了……我全都说了!我就不该说……我这张嘴!这张破嘴!”
他似乎想要举起拳头敲自己的脑袋,却被绑住了动弹不得,继而用手指甲死命地抓挠自己的裤子。
“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了……再也没有用了。他们拿走了……什么都拿走了!”许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他们要杀我!杀我是对的……我没有用了啊……啊!”
眼见许圆愈发失控,身体前后剧烈晃动,带着椅子吱嘎作响,于野原见状一把按住了许圆身后的椅背,防止他跌倒。
旁边的李黎出声解释道,“不知道栖息城的人给他发了什么洗脑包,让他觉得他的身份极其重要,还连哄带骗地给他许下了极大的好处,说什么他所知道的是解锁下一个新时代的钥匙……诸如此类神神叨叨的东西。”
这位少校挠了挠头,“虽然都神神叨叨的,我们听不懂,但也都记下来了,万一能有些有信息的呢。”
于野原站起身,从怀中抽出纸巾,平静地擦了擦衣襟前被许圆喷溅上的口水,“不错,做得很好。他以后说的话也要一字不差,都记下来。”
“他是个没用的人了。”
万盏蓦地出声,“留着他,对你们还有什么用?”
于野原顿了顿,转头定定地看向她,“无论是他,还是你,还是这里的五十多位民众,都不是因为有用我们才会救。”
“那你们准备怎么处置他?怎么处置我?”
“不处置。”
于野原将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神色如常,“带回第五独立基地,发给居民身份,他的话,额外需要精神治疗。”
他扭过头来,看向万盏,“如果你需要,也可以给你安排。”
万盏嗤笑,“于上校这是阴阳我精神有问题呢?”
“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于野原摇头,“亲身经历过严重暴力事件的人,在创伤后会出现明显的精神受损,存在应激障碍。虽然你看上去很好,但如果感到痛苦,我们会帮你。”
万盏抿了抿唇,垂下眼帘,睫毛微微发抖。
“走吧。”
于野原抬手示意,“我送你去房间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出发。”
“不赶夜路回去?”
“夜间是攫兽行动的高峰期。这里距防线还差两百公里,五十多人的队伍太过显眼,夜间行路风险大。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万盏张了张口,犹豫半晌,“于上校,我想跟……跟许圆单独说几句话。”
“单独说几句不行,我和李黎上校必须在场。”
于野原似乎早就料到,毫不犹豫地拒绝,但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不记录,但是,我们两个必须在场。”
“怎么,在不确定我与他是友是敌的情况下,一个阻拦我,一个保护许圆?”万盏眉骨微动,“于上校对我,一边保护得紧,一边也是警惕得紧呢。”
于野原不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万盏,态度坚决。
万盏轻轻叹了口气,“行,您老说什么都行。”
她随手扯了把椅子过来,在许圆面前坐了下来。
万盏的神态坦然自若,张嘴却是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至少在李黎听来,十分突兀且没有逻辑。
“是你的父亲?母亲?还是别的什么人?”
谁知她这一句话一出,方才还处于癫狂喷射口水状态的许圆,不知为何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呆滞的目光缓缓上移,挪向万盏的脸。
万盏平静地与他对视。
许圆过了好长一会儿,身后的李黎几乎以为空气都要凝结了,才听见许圆缓缓道,“是……我的父亲。”
“还健在吗?”
“不在了。”
“节哀。”万盏哪怕跟别人说节哀,也说得干脆利落,没太多同情悲悯的意思。
许圆的瞳孔微缩,极为认真地看了万盏一眼,突然毫无征兆地,恢复了正常的清醒神志。
“同哀。”
万盏勾起嘴角,“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嗯,他们说,还有一个姑娘跟我是类似的遭遇,也被接来了……”
他突然又激动起来,“你说了吗?那你说了吗!”
“我比你幸运一些,目前,至少目前,还没说。”
许圆猛地站起身,却被绑在腰上的布条带得一个踉跄,险些连人带凳子一起摔倒在地。
万盏伸手压住他的肩膀,将他和凳子一并按住。
许圆没被绑住的小臂在空中挥舞,不断地比画着什么,又一次陷入癫狂当中,“千万别说,千万不要说啊!说了你就会跟我一样,全部的价值就都没有了,都没有了!只剩你一个人了,现在,全天下都只剩你一个人了啊!把它咽在肚子里,不要去回忆它,千万不要回忆。你如果回忆了太多遍,可能就跟我一样,在被洗脑,或者睡着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说出来!我脑子笨,我脑子实在太笨了,我从小就不聪明。为了记住那些东西,我花了太长的时间,就生怕这辈子会哪天突然忘记,只能一遍一遍地去回忆,去复习,去想,甚至默写完再烧掉……可现在一切都晚了,都完了啊!我已经说出去了,已经都说出去了!”
眼见他越来越失控,万盏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没关系,你尽力了。许圆,谢谢你。”
于野原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人,除了没皮没脸、油嘴滑舌之外的另一面。
她看上去并不动容,可他分明感到了悯怜与悲伤,只在这一瞬,从她的壳里漏出了一点光。
大约是相同的经历与使命,使得这二人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从许圆的房间里出来后,于野原领着万盏上了二楼,司小燕提前给她的房间铺好了床,洗漱用品也都放好。
房间很简单,但都整洁干净,窗户外面正对着楼下招待所的正门院子。
于野原环视一圈,关上了房门。
万盏低头摆弄着那些洗漱用品,听见房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于上校,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吧?”
于野原根本不搭理她这些毫无意义的油嘴滑舌插科打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这副正襟危坐的认真神情,万盏想回避也回避不了,只得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于上校有何见教。”
“你不是铸剑军的人,不用喊我于上校,听着阴阳怪气的。”
于野原面无表情,“你不是只想从我这里获得信息,自己却半句话也不愿透露吗?可以,搜集完全部的信息,再做出自己的判断,谨慎是个好品质。”
“……”
万盏被于野原突如其来的赞美夸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