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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孤女 我等你有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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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透过装甲车车窗上挂着的幕布缝隙,在两人之间划出纤尘翻涌的明暗界线。
于野原在明,万盏在暗。
于野原打量着万盏的神情。她的衣服袖口还掉着线头,抱着手臂斜斜歪靠在车厢壁上,浑身上下散逸着吊儿郎当,可眉眼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语气虽然依然带着疏离,但好歹态度看似诚恳。
跟她相识几天,难得见万盏这么真诚好说话的样子。
看来在银珠大厦里跟她说的那番话,她的确听进去了。
“好,你想怎么谈。”
“我想先问个小事。”万盏跷起二郎腿,指尖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先前苋市里我与于上校初识,火车站广播说铸剑军即将到达拯救苋市——是真的还是假的?”
于野原微怔。
他没想到万盏会记住且在意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提起来。
于野原抿了抿唇,“不真,但也不算假。铸剑军的确即将抵达苋市,也会进行攫兽清洗,但那是五天之后的事。所以,彼时的苋市,并不安全。”
“难怪。”
万盏若有所思点头,“难怪你当时非要先带我离开苋市不可。他们可真能骗人,谁信了他们,就真是信了他们的鬼,活该做亡魂。”
“算了,言归正传。”
万盏再次突兀地转移了话题,放下了跷起的腿,身体向前倾,大眼睛忽闪忽闪,透着一股她身上难得一见的认真,目光真挚清澈,“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怎么找到的我,又为什么要保护我。”
与她四目相接的刹那,于野原恍惚了一瞬。
他头一次发现,万盏的眼睛这么大,这么亮,像暗夜里的遥远星系,虽孤寂地攒成一团,光芒影影绰绰,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他垂下眼,寸步不让,同样也在试探她。
“那你先告诉我,你一个孤女,怎么能让栖息城追杀了六年都不放弃。”
万盏架起双肩,深深垂下头,双手遮额掩面,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当中,却在于野原看不见的暗影里轻嘬了下牙花子。
——啧,真难忽悠。
等她抬起脸时,又换了真挚的神情。
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肘,这个动作配上她削瘦的身形,以及轻微凹陷的脸颊,让她看起来寥落清凄,无辜又可怜。
“既然你听到了梅森的话,对我的身世有所了解。十一岁满门被灭,一个人流浪到今天。”
“此后,我就一直在逃亡。一路逃,一路学着杀,活到今天。”
万盏歪着脑袋,一双眼睛忽闪忽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与犹豫,甚至眼角都隐约有泪光,“早就听说铸剑军光明磊落,与栖息城大不相同。你们是我这六年来第一次遇见不想取我的性命的好人。于上校,坦诚相待是相互的,您能不能先——给我一次更信任你们的机会?”
于野原注视着她,目光闪动。万盏嘴里的“于上校”三个字,这是第一次不带阴阳怪气。
一路追查三个月之久,他自然早就了解万盏大概的身世,会议室里梅森那番话更是补全了细节。
十一岁遭逢人生大难,辗转流落至今,的确不可谓不可怜。
于野原掂量了一下轻重,决定率先坦诚相待,以示最大化的诚意。
“好。带你回独立基地,是上峰交给我的秘密任务。”
他的手掌撑在膝盖上。
“我军信息情报中心的天眼系统监测,这六年里,栖息城有位高权重者,不断给各个基地发送暗信,要求配合抓捕一个人,最好能见人,若不能,见尸也不错——就是你。
“五大基地,栖息城找遍了其他三家,唯独没有找我们铸剑军,这明摆着是有意避开我们。要知道,这些年里,铸剑军就是靠从其他基地处接订单来兑换资源。可是,一件对栖息城如此重要的事情,且最适合让铸剑军来做的事,他们却偏偏不找我们——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于野原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第一,他们知道铸剑军不会无缘无故替他们追杀一个可怜孤女。
“第二,他们压根不敢,让我们知道你的存在。”
“你应该知道三十年前,第五独立基地是从栖息城分立出来的吧?栖息城越是刻意避开的事情,我们偏就越感兴趣。另外,栖息城这些年另起炉灶设立新军,据说训练得还不错,却也不敢出动新军抓你,这说明抓你这件事必见不得光。栖息城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们就,很感兴趣了。”
他环抱双臂,后背靠在车厢壁上,“我也是真好奇,你一个小姑娘,究竟做了怎样伤天害理之事,能让栖息城视你为毒蝎,六年都不放弃。可既然如此忌惮你,偏又不敢光明正大抓捕你,只能到处请杀手挨个送死——这栖息城里头的大人物,也是真的挺执着。”
“那您的上峰——”
万盏适时打断。于野原说的这些事情,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和栖息城里的那位大人物,相熟吗?了解他吗?”
“……不算熟,但应该认识。”
于野原皱了皱眉,解释道,“上峰经历过三十年前铸剑军从栖息城独立出来的艰苦岁月,第五独立基地那段筚路蓝缕的历史,他是构造者之一。”
“那我懂了,不仅不相熟,甚至有仇怨。”
万盏轻轻点头,“铸剑军独立后,栖息城一直四处宣称铸剑军叛逃,抹黑独立基地。现在你们发现栖息城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谋害一个孤女,你们上峰就想查明缘由,公布于天下,舆论反攻。”
“……”
于野原本能地觉得她的措辞很奇怪,但说不出哪有问题,“并非私人仇怨,我们也没那么小肚鸡肠,更不惧栖息城的抹黑。我们只是想保护你,仅此而已。”
“那确实,只有你们最有能力保护我了。”
万盏重重点头,“全世界这么多人,栖息城却单单想要杀掉我一个,确实够特殊,够惹眼。”
“倒是,也不止你一个。”
于野原刻意放出了一个诱饵,向后靠去,翘起长腿,脚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万盏的裤腿。
万盏不着痕迹向后缩了缩。“什么意思。”
“怎么?你不知道还有别人?”
于野原笑了笑,继续放长线,“据我们实地调查,这六年里,有五人被追杀,如今死了三个,其中一个被乱刀砍死,就在半年前。”
“……都是死在了栖息城派出的杀手底下?”
万盏脸上露出一丝悲戚,似乎是物伤其类。
“没错,第三小组确认,如今还剩下的两个幸存者,一个你,还有一个男孩,被我的队友提前带了回来,现在在招待站,傍晚你就可以见到他。”
于野原故意停顿了一下,“说不定等见面了,你们可以对一对,提前想一想,要怎么串供。”
万盏微笑,“上校怎么又说得我跟罪犯一样了?不是说了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是可以合作的好朋友呀。”
“哦,可以合作的好朋友?”
于野原突然俯身,双手交叉,撑在下巴处,眼睛与万盏的眼睛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鼻息拂上她的脸颊。
这超越社交距离的冒犯感,终于把万盏逼得偏过头去,微微仰身,试图向后退。
可身后是装甲车的坚硬钢板,退无可退。
于野原眼眸漆黑得像涌动的深海,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看穿眼前这个人,连同她过去的十七年经历一并看透,“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特殊?一个孤女,怎么成为栖息城的眼中钉、肉中刺?”
万盏索性闭上眼睛,当作没看见这个人,真正做到了闭着眼睛说瞎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于野原拧眉,眯起眼。
“我真不知道。”
万盏耸肩,摊手,“我就是一个街头小混混,爹娘一死就开始被追杀,每天一睁眼就是逃难。当年他们杀我全家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解释为什么,我逃难的过程中,更没人跟我解释为什么。”
她忽闪忽闪大眼睛,非常无辜,“可能是我太优秀,天上地下仅我一个,他们羡慕嫉妒我的才华与能力,才想干掉我。”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于野原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意识到自己轻微失态,复又压下嗓音,“万盏,你不要忘记了,我听过梅森在会议室里说的所有内容。”
他冷下脸,“要我回忆给你听吗?你的父母在被抓前,一个在河边焚烧了资料,另一个朝火里扔了个本子,全院只跑掉了你一个,随后被追杀了六年。”
于野原眉心紧锁,抬手捏住了万盏的下巴,拧正,逼她睁开眼睛与自己直视,不容闪躲,“这种情况下,你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于上校怎么拿出了拷问犯人的架势——您不是亲口说的吗?嫌疑人享有人权,不得擅自刑讯逼供。更何况——难道梅森有说过我知道什么吗?我父母是烧了些东西,但那是他们知道什么,不是我知道什么。我就一个十一岁孩子,能知道什么?”
万盏反而笑了起来,扬起下巴拧开他的钳制,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是典型的防御姿势。她人虽然在笑,目光却是凉薄的寒意,先前展露出的犹豫、脆弱连带着眼眶里的泪花,都像雾气被吹散在了风声里。
“至于为什么非要追杀我——不过是他们屠杀时漏了个人,怕我长大后报仇,更怕我向公众揭发此事有损栖息城声望,才要穷追猛打斩草除根——这难道不合理吗?”
万盏甚至刻意停顿了一下,“于上校,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也没有说过,我知道些什么吧?”
“……这就是你开诚布公的合作态度?”
于野原脸色发青,根本没想到她能反将一军,用自己对梅森说过的话来搪塞自己。
“抱歉,真的,无可奉告。”
万盏双手撑在条椅上,一肩高一肩低斜倚着,姿态轻松,巧笑嫣然,一双不带感情的大眼睛在车厢的光影交错间明明灭灭。
于野原眼中闪过冰冷的暗芒,握紧了拳头。
他压根不信万盏真如她所说一般无知又无辜。可他猛然意识到,万盏的确从头到尾,从未自承过知晓任何确切信息。哪怕先前在银珠大厦里,她也从来没有给过任何明确承诺。
方才,她先用一个无关话题分散他的警惕,再不断铺垫自己身世可怜,示弱以换取同情,降低他的戒备心。随后不断若有若无地诱导,诱导自己说得更多,诱导自己主动纠正她说错的话……
从始至终都在防。每一步都是套话。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实话。
根据第三小组的汇报,另一个幸存者,听说跟见了亲爹一样痛哭流涕,竹筒子倒豆子似的,利利索索把这六年间的委屈全吐了个干干净净。
于野原倒不至于因被一个小丫头骗供而恼羞成怒,他只是有些生气,生气的同时,有些发怔,心中讶异更甚。
这个万盏,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反侦察能力?
任凭自己如何推心置腹,软硬兼施,依然滴水不漏。
于野原在军队里负责对外战役,并不兼任思想工作,也不指望今天这一场谈话就把所有事摸个清清楚楚。
可他也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局面,万盏有价值的信息只字不吐,却把他所知道的信息都挖了个七七八八。
……这心理素质与警惕程度,倒是挺适合培养了做卧底。
于野原当教官当惯了,总是不自觉地从人才选拔的角度,去审视和考察他见到的每个人。
从军十余年,他见过的身体刚健者多如牛毛,而心理素质强悍者极少。一流的技术本领与战斗能力都可以再培养,可超拔的心理素质却极难后天锻塑,只能通过无数摧残性的高压训练来一点点的磨意志,不断将人体的生理与心理的意志力逼到极限,或是无限逼近于极限。
——别看司小燕、焉默、江晁这几个家伙表面上不靠谱得花样百出,实际上都是他从无数候选者里大浪淘沙,千军过独木桥才淘出的一批心理素质最顶尖的尖兵。
可他敢肯定,万盏绝不逊色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一轮“开诚布公”的“谈话”,终于以于上校单方面惨败告终。
他沉默许久,咬牙道,“好,我等你有可奉告的一天。”
“嘟嘟——”
前头的挡板突然被人叩响,于野原降下挡板,驾驶位的江晁汇报,“上校,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