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意外 “挺好的小 ...
-
这是万盏离开不笑贫后,在外逃难的第六年。
寒风贴着巷壁钻过去,卷起几声瑟瑟低吟。
万盏蹲在巷口的角落里,脚边搁着半瓶从垃圾桶里翻出的瓶装水,瓶身的污渍被她用袖子蹭掉了些,露出斑驳的标签。
手里攥着半片刚从野狗嘴里抢下的馍片,边缘被咬得坑坑洼洼,带着点野狗的涎水味。
万盏眯起眼,皱着眉嫌弃地掰碎了边缘的豁口,将剩下的小半片珍惜地塞进嘴里,权当生日蛋糕。
作为一个困了蜷桥洞下睡、渴了路边拧水管饮的流浪者,万盏依然自认极富仪式感,是个体面的讲究人。哪怕在这攫兽肆虐的乱世里,她也不能忘了庆祝生日。
于是低下头,指尖捏住卫衣领口左侧的系带,三两下打上个环,收紧绳结,指腹蹭过磨得泛白的绳面,聊作结绳记事。
第六个结。
逃难的第六年。
馍片干涩的碎屑在口腔里慢慢碾磨,她咀嚼得极慢,一边尽力将身体隐蔽在阴影中,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火车站的如织人流。
看似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实际上都是和万盏一样流离失所的难民,个个灰头土脸。
——她蓦地眼前一亮,眸光微动。
还没啃完的半截馍片舍不得扔掉,便换到左手里捏着,右手几不可见地手指一扬,一枚窄小的银灰色薄刃泛着寒光,从裤兜滑到了手心里。
她抬手把鸭舌帽的帽檐朝下按了按,又掀起外套的兜帽盖在鸭舌帽上,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身形忽地一动,不过一眨眼,削薄的身形便如同一片枯叶一般,飘进了人群的缝隙里。
前头有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一身穿搭和周遭流民别无二致,通体灰扑扑毫无亮色,外套针脚交错,大大小小的补丁格外扎眼,混在人群里平平无奇。
他神色安稳,眉眼耷拉,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唯有左手始终下意识贴紧腰侧衣兜,指尖死死抵着布料,时不时悄悄摩挲两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却在不知道看到什么向时,眼中精光一闪。
人流拥挤颠簸,他借着避让路人的由头,脚步猛地往身侧偏斜,硬生生撞上怀里抱着孩童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猝不及防,踉跄半步,怀里的孩子吓得嘤咛一声。
趁着冲撞带来的遮挡,男人右手飞快探过去,轻佻地在妇人腰下的位置胡乱摸了一把。
动作快如电光,转瞬收回。
不等那妇人反应过来惊叫,他已经脸上半点异样都无,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方才只是拥挤带来的无意磕碰,脚步如常,不紧不慢顺着人流继续往前挪动,左手依旧牢牢护着衣兜,浑像什么都没发生。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万盏见状,轻啧了一声。
这人手里,一定有她要的东西。
男人左手一直有意无意地护着左肋下方,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衣兜,走路时总忍不住去抻不合身的袖口想挡住里头厚实的衣服料子。
一个身携珍宝的人,哪怕面上装得再坦然如常,身体无意识的小动作也依然会出卖他的意图。这是人的天生本能,除非经过专门的刻意训练,否则轻易伪装不出。
巧了,万盏从五岁开始跟着陈大爷学习寸光阴,最擅长的便是拨草瞻风,析微察异。
而这,还只是寸光阴的第一重。当她将全副心神锁定在一个人身上时,周遭的嘈杂便如退潮般远去了。那人的一举一动被剥离开来,清晰得扎眼。
肩头微微后收,是要抬手了。腰胯不自觉地偏了半分,必是因为他要侧身避开左边的人。
膝弯里蓄势的角度……
他下一步的步幅和方向,尽在眼前。
人的身体从不说谎,发力之前必有预兆。
就像弓弦将绷未绷的那一瞬,箭还没离弦,弓已经告诉了你箭的去向。
这倒也不算什么奇功异能。陈大爷当年讲过,这叫“见微知著”。练拳的都懂看对方肩膀预判出拳,但那只是最粗浅的程度。
万盏练到如今,一双明眸慧眼,已然能将连对手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节都看得分明。
哪一根指节先动,重心往哪边偏,身上哪一处肌肉先紧——赫然在目。
她从小就练成了这个本事,也一直以为人人皆如此。谁还不会看人脸色了?谁还不会提前判断路人要往哪边避了?
直到一个人在外头逃亡六年,跟各路杀手打了三百多场……
她一场都没死成。
周遭难民汹涌推挤。
万盏混在其中,自然而然地挤走了一个大娘,还礼貌地给大娘指了个前头人潮的一处空位,让大娘站过去,随后悄无声息地黏到那男子身侧。
男子的小臂夹紧了左肋处,顺着人潮亦步亦趋地往火车站里挤,紧张地抿紧了唇,没注意身旁已经换了人。
那个男人的左肩正在微微后收,身体已经在为即将撞上来的背包客做准备。
两个呼吸之后,他的左手会离开衣兜一拳的距离。
——出手的唯一窗口。
万盏垂眸,眼光一飘,手臂迅速一动。
男人突然感到右手手肘被硬物狠狠撞了一下,顿时整条手臂都一阵软麻,左手下意识便去托右手手肘,左肋处便出现了一个空档。
冷不丁,他的臀部猛地挨了一记重踹,身形朝前踉跄晃动,险些扑倒在地。
不知哪里猝然袭来一股风,果断地掀起了他的外套,随后极轻微的"嗤啦"一声。
人潮喧哗,这声响几不可闻。
男人好险才站稳,左手刚托住右手手肘,突然感到一丝不对,连忙抽手回身想护住左侧外套,却只摸到了一条极细极窄的,被锋利物拉出的口子。
他脸色骤白,再顺着那道方寸大小的口子向内摸去。
——里面的东西,已经不翼而飞。
仓皇回头,周遭却都是和他形容相似的赶路人,各是各的行色匆匆,无暇他顾,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号啕痛哭声从人潮中传来。广场上难民漠然地路过那个一屁股坐在冰凉地面上的男人,继续推挤着向火车站挤去。
攫兽潮已至苋市郊区五十里处,今天下午三点,火车站将彻底停运。
这年头,人死的速度比尸体上的蛆长得还快,没人有时间为其他人的苦难停下步子唱挽歌。
万盏继续嚼着馍片,回到了方才的巷口。
掀开两层帽子,随意搡了搡松软的头发,顺着墙角蹲了下来,扒拉着手里刚“借”来的钱包一层层掀开。
果不其然,厚厚一匝联合基地通用币,一张栖息城通行证,几道放了卡的卡槽。
最先被抽出来的是通行证,被直接扔在地上。
通用币,抽出来攥手里。
继续埋头翻卡槽。
万盏蓦地眼前一亮,终于从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抽出了她心心念念的那张绿卡片——火车票。
苋市是个小城,火车班次极少,加上攫兽潮在即,开放的班次更是少得可怜。
今天是这一周里唯一一趟、也是最后一趟火车运营的日子。错过这次机会,就得留在苋市,面对即将涌来的攫兽潮。
万盏曾在街口的大屏幕上见过转载的新闻。攫兽潮掠过的城市,只剩断壁残垣,哀嚎与残骸交织,堪比人间炼狱。
万盏不是没见识过人间炼狱,也不是很想再见识一次。
可这唯一一趟列车的票,早在发售的第一秒便全部卖空,别说正常的购票途径,就连黑市上都几乎没有流通。万盏穷尽了在苋市的一切正当与不正当的途径,实在没法搞到一张票,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来火车站碰碰运气。
没想到,运气确实不错。就是方才太匆忙了,应该再多踹那人几脚。
说实在的,要是陈大爷如今还在世,知道自己的关门弟子拿寸光阴的功夫用来偷车票,铁定恨不得从棺材里一骨碌坐起来,手指着万盏的鼻子痛骂。
幸好,陈大爷死无葬身之地,没有棺材。
万盏耸了耸肩。
无论如何,她得活,她不能死在这里。
抬眼环顾周遭,瞥见街边游荡的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她依旧蹲在原地,没有起身,随手捞过一只被风吹到脚边的塑料袋,将厚厚一叠货票尽数裹入袋中,揉作紧实一团,扬手径直砸向不远处几个小乞丐的怀中。
手一挥,慷慨大方极了。
“拿去花!”
将火车票塞进口袋,万盏捏着钱包顺着墙根正要站起来,刚微微有个快要站直身的趋势,头还没来得及抬。
陡然,耳畔一道锋利的劲风袭来!
万盏眼睛也不眨一下,身体已经迅速做出了反应。
她肩膀向左侧一让,手掌按住地面就势一撑,便顺着地面的方向一个侧滚翻,避开了劲风锋芒。
"哐!"
刀锋深深没入水泥地面。
万盏抬眼。眼前是两个穿着工字背心、肌肉虬结的男人。外形打扮十分相似,都是五大三粗,头发粗硬。每人脖子上都挂了一条粗粗的金属项链,坠着个圆牌,上面镂雕着一只叼着金币的骷髅图案。
为首的男人一击未中,此刻正咬紧牙关握住刀把,试图将锋刃没入地面的大刀拔出来。
万盏对这场面见怪不怪,面不改色,抬手从外套内侧口袋中抽出车票在两个男人的面前抖了抖,挑衅道:“怎么,你们也想要车票?”
“毛都没长全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在老子面前撒野!有人出钱,要买你的脑袋!”
其后的一个肌肉男面目狰狞,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肩胛骨上块状的肌肉像沙丘一般隆起,再次举刀迎面向万盏劈来。
"哦,来讨我性命的。好说,好说。"
万盏了然点头,十分慷慨。
她将车票和钱包重新塞回外套口袋中,还小心地按了按袋口,脚步却同时鬼魅般地往左前方一晃,不退反进。
在避开了刀势的同时,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直接绕到了那男人右手臂外侧。
她的手肘飞快抬起,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的薄刃在空中划出了一个饱满的圆弧。
没有直接硬碰硬撞上男人肌肉虬结的手臂,而是手腕内扣,指尖对准了男人大臂内侧的某一处。
指根发力,薄刃垂直向内推进了一寸的深度。
随后立刻抽手,一个利落潇洒的旋身后撤。
“哐当!”
那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健硕臂膀刚撑起一道山峦般粗犷的线条,一瞬间骤然失力。
全身的肌肉如水银泻地一般突然溃散,高举起的胳膊重重砸落在身体一侧,大刀应声坠落在地。
“啊!贱人!”
男人捂住血流如注的手臂,跪在地上痛苦翻滚嚎叫。
他不懂医术,但手臂此刻已经完全脱力,根本抬不起来,爆涌而出的鲜血更是迅速在地面上坠成了一小片血池。
剧烈的疼痛之中,他脑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这条胳膊,废了。
方才为首的那个男人这会儿已经把大刀从地面上拔了出来。
见自己的同伴已然趴在地面上痛苦哀号,一时又恐惧又憎恶,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他又抬眼看了万盏一眼,稳了稳神,掂量了一下利害,随即再次拎起已经卷了刃的长刀,将大刀反手一挥,恶狠狠冲万盏迎面砍来。
万盏轻啧了一声,面上似笑非笑,手臂轻轻垂在身侧,站得八风不动,似乎压根没打算躲。
那男人见万盏避也不避,左半边脸颊不自然地痉挛抖动了一瞬,似是意识到极度危险的降临。
但刀锋已至,刀势难收。
眼见雪光劈面横来,万盏脚尖轻轻旋转——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的外套衣角翻飞,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
极细的“哧”一声。
男人的身体猛地前后摇晃了几瞬,整个人被收不住的刀势带得向左侧狠狠跌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用手掌撑一把地面,眼睛都没合上,就已经颓然倒地,再也无法动弹。
颈部右侧一道长约一寸的平直划口,精准无误将颈侧的动脉血管整个切开。
除此之外,全身再无任何多余的伤口。
猩红地毯淌了满地。
万盏一击得手,连头都懒得回。
她施施然朝前走了一步,非常讲究地用外套袖口将银灰薄刃上沾染的一小点血迹抹干净,收了家伙什,看着面前那个捂着手臂、神情惊惧难抑的男人,乐善好施,非常好心。
“友情提示——你大臂的动脉血管已经被刺穿了,得赶快去找急救。血管被切断后是会内缩的,记得提醒护士赶紧把动脉血管扯出来,近心端包扎,不然八分钟后……”
万盏的手上做了一个揪着往外扯的动作,耸了耸肩,直接越过地上那人,转身哼着小曲离开。
她的身后,那个手臂鲜血淋漓的男人紧紧捂住自己的大臂内侧,表情如白日见鬼一般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自己的同伴,又猛地抬头瞪向那个黑色外套的单薄背影。
……不过眨眼的工夫而已,两名杀手,一死一残。
暗杀令上要他们杀掉的这个女孩,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魔鬼!
万盏心情美丽,停步整了整外套,扣牢了头顶的帽子,低头系个鞋带,准备动身去火车站。
蓦地,她的头顶轻飘飘落下来一个声音。
“挺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做了走街串巷的混混,干起杀人越货这档子事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