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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马口铁 我方劝说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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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万盏本就是一项遮遮掩掩上不得台面的地下行动。先前那么多场刺杀,他们连栖息城的名号都不敢轻易暴露,今日东家能允许他公然抬出栖息城名号,已经是发现铸剑军介入后见势不妙才给的口头允诺——哪里来得及给什么公函!
这年头,谁家杀人还得看公函!
梅森不甘示弱,反问道,“难道你有公函?”
“唉,您说这话。我们跨越半个亚斯特大陆就为了抓她,怎么可能连个公函都没有就敢擅自到平关原基地上抓人呢?”
于野原睁着眼睛说瞎话,丝毫不脸红。
而在他的身后,焉默和司小燕四目相对,心里默默吐槽。先前离开基地时,于队三令五申这是秘密任务,严禁将外出事项向任何组织与上级汇报,怎么可能会有公函!于队可憋吹牛了……一会儿吹牛吹大发,梅森真要公函,可不就傻眼了!
“既然您说有公函,那么请问,公函呢?”
果然,梅森寸步不让。
哗啦一声,于野原手臂抬起,腕子一抖,亮出一张崭新的红头文件。
焉默和司小燕哪怕面对的是这张薄纸的背面,天光也能顺着白纸纹路渗进来,将那颗明晃晃的红章显露出来——红得真切,亮得眨眼。
底部“第五独立基地铸剑军”九个字在鲜艳的朱红印章上呈圆弧状依次排开。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神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梅森咬牙,事已至此,他已然落了下风,但仍不甘心,“……可她现在脚踩在平关原基地的领地上!你们这是长臂管辖跨境抓人——铸剑军如今把手伸得这么长,合适吗!”
于野原收回红头文件仔细叠好,掉书袋掉得炉火纯青,“根据《联合基地法令》,存在管辖争议的,由率先获得控制权的一方处置。虽然现在她脚踩在平关原基地地界上,但嫌疑人事实上处于我军的控制之下,且先由我军获得控制。”
梅森眉头皱起正要继续辩驳,于野原却上了瘾,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臂一挥继续长篇大论,非得把这事儿说道清楚。
“如果你们认为当前管辖情形存在异议,认为需要由犯罪行为实施地进行管辖——没问题。根据联合基地法令,当管辖权存在异议暂无法确定时,根据罪名轻重判断管辖权归属。与偷盗罪的三年以下相比,窃取情报罪需判处十年以上监禁,更为重大,罪刑严重级别更高,必须先行交给我军处置。既然她现处于我军控制之下,也就不必劳烦栖息城或平关原基地另行移交了。待她在我独立基地经过审判定罪并服刑完毕后,如被我军逐出基地再进入你方基地,平关原基地便可另行判刑——再想判个多少年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他一大段引经据典跟说天书一样,听得万盏云里雾里简直头疼。而对面的梅森一干人等同样是“师傅您别念了”的绝望表情。
万盏抬头看了对面一眼,竟生出了难得的同病相怜之感。
于野原终于说过瘾了,侧身从焉默手里接回重新装弹完毕的维克托,掂了掂,骤然抬起眼帘——
眸中寒芒闪过,目光锐利沉稳,下颌微微绷紧,浑身威压尽显,戾气逼人。
他手一扬。装甲车悍然推进,直接绕过众人,碾上路牙停在侧翼,上方旋转武器平台方向陡转,双联榴弹炮口对准梅森。
两侧铸剑军军人齐齐举枪,笔直向前压进十步,冷铁枪口几乎就要怼上梅森后背心口。不加掩饰的威慑意味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只听于野原冷声道,“如果你们仍然不同意,坚持要求我们放人,那就是公然违抗《联合基地法令》。《联合基地法令》乃是五大基地联合共识之所在,限定了当今人类社会的最后秩序与规则。如你方执意违抗法令,我方劝说无效,无奈之下,只得——含泪动武。”
十分钟后。
“于队于队,不是说是秘密任务吗?哪里来的公函啊?”
“你说呢。”
“……我看上面还有咱铸剑军的章?”
“萝卜。”某人丝毫不以为耻。“有意见?”
“没有,完全没有,绝对没有!”
“你呢,万盏,你这个眼神,有何高见?”
“没意见没意见。只是突然发现……”万盏抬眼看向于野原,“您竟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非常时刻,非常之办法。”
后座上的万盏耸了耸肩。
“于上校,我还是好奇,你最开始二话不说上来就拿着冲锋枪突突,是想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吗?”
于野原一言难尽地瞟了她一眼,“……不是。”
“这题我会。”司小燕举手,“重在展示火力!于队此前并未和他们正面见过,梅森那堆喊话是对陈山说的,于队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他们身份。在不知道公开身份的情况下,于队开枪就不属于军事冲突!”
于野原点头表示肯定,“燕子,回去再多吃些核桃,让新长出的脑子继续茁壮成长。”
司小燕骄傲地翘起下巴。
于野原瞟了眼仪表盘上的速度,低头看腕表时间,举起对讲机,“焉默,三分钟后会遇到路障。梅森他们说十五分钟能把道路清出来,我只给你五分钟。全体都有,遇到路障后原地休整五分钟。”
出了城区,前头公路两侧荒无人烟。为数不多的房屋严重损毁倒塌只剩腐朽骨架,道路被碎裂水泥块完全堵住,一片废墟很快横亘在眼前。
三辆装甲车和SUV靠路边停下。焉默率先下车探查。果然如会议室里梅森下属汇报的那样,看上去废弃凌乱乱石遍地,实际上只是路上铺了大量碎玻璃和石头,装甲车可以直接轧过去。碎石后面看似庞大沉重的水泥砖块,只有道路两侧是真的倒塌水泥墙,路中心是巨大的泡沫块喷了灰棕色漆,底部浇灌了水泥配重。
焉默心里有了底,懒得一个个搬,索性开了SUV过来当推土车使一排排往路两侧撞。其他队员把大些的砖石铲走,不到五分钟全部清理完毕。
SUV被利用完最后一丝价值,于野原下令原地弃车全体人员上装甲车。
万盏有些可惜地拍了拍车前盖,“这还是防弹玻璃的,就这么不要了?”
“防弹玻璃也被你拍碎了一块——没有说你做得不对的意思。难道你想一路当敞篷车开回去?何况这车在安南市临时用还能算紧急征用,真要开回基地去可就不好解释了。”于野原难得好言好语跟她解释,“从梅森在会议室里说的话来看,他可能还有后招,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万盏耸了耸肩,“你是头儿,你做主咯。”
于野原转头看向万盏,脑中不由得回想方才离开梅森那群人时梅森最后说的那句话——对万盏说的。
“小贱人,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威胁罢了,实在不值得提起半点兴趣。
可是,如果他的直觉没错,梅森目送他们离开时眼底翻涌的不止有阴鸷不甘,更藏着一丝诡谲的冷毒之意。
似是看着猎物踏入罗网,几乎迫不及待地等着收网时的最终收梢。
于野原抿了抿唇。他从来不会放过自己的任何本能。
所谓直觉、所谓第六感,绝非灵光乍现的巧合,而是大脑早已先于显意识之前捕捉到某些微末的、琐碎纤尘的细节,只是这份感知还未能被具象化、未能上升到理性认知的层面。
如此思索着,目光下意识顺着她的喉咙、脖颈滑下去,落在她领口的位置。
万盏警惕地抬手一把捂住,“……臭流氓!”
“……”
于野原额角青筋又开始狂跳。他闭了闭眼压了下来,迅速换了话题,“我只是在想你那枚钥匙而已。恕鄙人没见识,第一次见到通体金刚石制成的钥匙。想来也是,能逃出追杀这么多次,你身上是该有些好东西傍身。我过去曾在器械制造厂待过,对这些随身精巧武器很感兴趣。你常用的那个铁片也是精良之作,我欣赏一下?”
万盏松开捂住领口的手,被他一番话夸得眉开眼笑。从兜里摸出薄刃递了过去,谦虚道,“精良谈不上,好用是真的。”
于野原接过薄刃。
他和这玩意儿打交道数次了,这是头一次近距离把玩。指腹磨过正面的银灰色表层,“打磨得很精细,这材质是……”他下了判断,“镀锡的薄钢板?倒是很常见。”
“我们搁这玩意儿叫马口铁。”万盏非常认可于野原的眼光,觉得他相当识货。
于野原将薄刃翻了个面,突然愣住。
虽然漫漶磨损,但依然能依稀辨认出三个斜着的大字,标准的印刷工艺。
“午餐……”
最后一个“肉”字只剩一半。
于野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万盏对上他的目光,耸了耸肩,“我都跟你说了,马口铁。肉罐头瓶身拆开磨平,压尖了就行。这是我亲手磨的。”
“……”
于野原冷漠地将薄片隔空抛给她。
真是浪费感情。
铁片扔回给她,于野原思忖片刻,又不耻下问,“这种马口铁很容易卷边,根本扛不住锋利的刀剑,你这个坏了怎么办?”
“……再去商店顺一瓶罐头呗,吃完了再磨。”万盏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于野原,“干我这行的,武器报废率本来就很高。用马口铁就地取材很容易,甚至还能趁机开个荤。”
……干你这行?你这是什么行道?
于野原脑中警铃大作,直觉正直的自己不该继续听下去,否则,真的会忍不住手痒把万盏抓起来,进行道德改造。
万盏吹了吹薄刃上沾的灰尘,珍惜地收起自己的独门暗器,“这个很有一番讲究的。不能顺水果罐头,那玩意儿不抵饿。粥类罐头也不行,圆弧的难压平。就午餐肉的罐头最好!哎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告诉你哦,我是很讲道德的,不到饿急了眼一般不轻易偷东西。这叫什么来着……啊对!盗亦有道!”
于野原扭头就走。
这年头真是倒反天罡,连个靠偷盗为生的小混混都好意思大言不惭介绍职业心得。正直端方的于上校,听不得这些腌臜东西。
三辆装甲车重新调整,于野原带着万盏和司小燕、陈山、焉默一道上了江晁的车。
司小燕手拉住门侧抓手刚跳上车厢,看了看于队的神色,新长出的脑子又一次占据智商高地,立刻举手打报告,“于队,我申请下去骑行,为队伍开路护航。”
“准了。”于野原看向可教之才司小燕,目露欣慰。
司小燕立马转身跳下地面,溜了出去。
骑行?
万盏掀起装甲车隐蔽用的幕布,探头朝前头看去。只见司小燕走到前头一辆装甲车一侧,拍了拍车厢壁,冲驾驶舱后视镜打了个手势。
驾驶员会意,放下了车后舱栏板作为斜坡。
司小燕一个箭步攀上去,身手利落地从里头拖出来了一辆锃亮的巡航摩托车。
万盏蓦地眼前一亮。
黑金描边的半透明整流罩,流线型的飘逸外形,复古圆形头灯在日光下闪耀着金属的精致光泽。司小燕长腿一抬,跨骑在摩托车背上,一个同为黑金配色的宽大头盔被从前头驾驶座车窗处扔下来。
她手臂在空中一拦,稳稳接住,反手将头盔罩上头顶,拉下面罩,原本斜挎的长刀潇洒往背上一甩,拧动车把。
发动机爆鸣声轰然炸响。
机车风驰电掣冲在最前,一路绝尘,蛮横地冲破荒原的沉寂,张扬凛冽的桀骜扑面而来。
万盏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放眼望去,荒原莽莽,长路漫漫无际,皲裂的大地向地平线远处无尽延伸,天地间苍茫滚滚。
此时此刻,什么杀手、什么仇恨、什么前世今生,似乎从这一刻起,都在离她远去,尽数抽离,化作长风扬起的沙尘,随风剥离,飘散。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潦倒废墟,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长路,机车呼啸疾驰而去,掀起的滚滚黄沙扑在她的脸颊上。
而她只消伸出手,便能掬一把旷野浩荡的风。
似乎有什么埋藏在灵魂深处的东西,开始野蛮,叫嚣,澎湃。
再深一口气。
身体里于是也充斥了自由。
“想要一辆?”于野原坐在万盏对面,闭目养神。“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等回独立基地去考个驾驶资格,我送你一辆。”
万盏唰一声放下幕布,“不感兴趣,不想要,没有的事。”
于野原攒眉。这个万盏当真是油盐不进。常规的利诱与交易手段,对她压根不管用。
那边万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主动开口:“谈谈?”
于野原骤然睁眼。
怎么,这姑娘突然想通了?打算好好合作了?
他坐直身,冲车厢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离开。
在旁边老老实实坐着的陈山和焉默收到于队的意思——可是这要往哪走?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却有无数匹食草动物奔腾而过,把提前溜号的司小燕骂得狗血淋头。
她明明早就猜到于队和万盏极可能借路上的功夫谈事情,自己倒是机灵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居然都不提前跟他俩知会一声!
十分钟前于队命令全体加快,明天必须赶回独立基地,现在司小燕骑个摩托一溜烟儿跑了,跟一匹头狼领着群狼在草原上撒丫子狂奔似的,拉练一般把全车队的车速直接拉到了二百公里每小时。
此时他俩胆敢请求于队停下换车,无疑是往枪口上撞!
陈山和焉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无声颤抖的嘴唇里看出了绝望,但也只得忍气吞声,瑟瑟发抖地从车厢隔板处翻进车头驾驶室,在江晁莫名其妙的眼神里,继续肩挨肩坐成两只亲密无间贴贴的鹌鹑。
偌大车厢里,只剩于野原和万盏两人。
万盏目睹了一切,饶有趣味地看着陈山和焉默翻进驾驶室,对这辆装甲车的内部构造十分感兴趣。
隔板后面,三个挤在一起的脑袋若隐若现。
于野原抬手将隔板升到顶彻底隔断车厢和驾驶室。
——居然还是电动的,挺高级。
“放心,车头处噪声很大,他们几个听不到。”于野原解释道。
“于上校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万盏收回目光,指尖在膝盖上弹琴般随意敲打着。
于野原坐直了上身,双手撑在大腿上,“好。我想先问你——栖息城他们费这么大劲抓你杀你,究竟是因为什么?”
“刚才梅森不是说了吗?杀人越货呗。”
“别开玩笑了。这年头除了我们独立基地,其他地方还有人管杀人越货的事儿吗?”于野原嗤笑,“连《联合基地法令》都不把私下仇杀械斗致人重伤或死亡列入罪行范围了,压根没人有空管你这档子街头混混打架斗殴的事。”
“也是。”万盏轻笑,“现在杀手都快成一个正当职业和工种了——工作时间发生伤亡还不算工伤的那种。一条贱命卖给别人,没人赔钱,没人赔命。”
于野原沉默了一瞬,“攫兽肆虐的时代,人类只能群居为生。既然是群居,就得出卖本领和性命来交换。”
“那于上校何必还假模假式跟我绕圈子呢?在银珠大厦时你不就说了,我们有互相交换利用的价值。”万盏跷起二郎腿,抬眸望向他,目光真挚清澈。
“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上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