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战斗灵感》争照隙

13、偷袭 说起来，我

　　梅森瞥了那人一眼，“说起来，我和这个小姑娘倒还有几分渊源。”

　　轻描淡写地，就把屠家灭门的血淋淋仇恨用“渊源”二字，一言蔽之。

　　门外，万盏攥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出，恨得牙痒痒。
　　可北过的苦劝言犹在耳——她只能忍。

　　里面的人端坐于高台之上，未有所察，反而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任凭尼古丁充斥着整个肺部，这才舒服地吐出了一口缭绕的烟雾。
　　“大概是二十多年前，栖息城那边一个中心出了乱子，有人携带重要机密材料潜逃。东家铺下天罗地网，也只带回部分人，有几个迟迟没找到。后来发现，其中一个居然就没离开栖息城，一直在东家眼皮子底下，在外城一个贫民窟里苟着，还跟里头的人结婚有了孩子。”

　　“其实那人要是一直这么藏着，估计东家也发现不了。那片地界官不管，警察嫌。但没想到那人胆子这么大，悄悄与城外几个逃走的人联络通讯，城外的被抓了，顺着往来记录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城墙底下那个破院子。当时这事儿，还是我带人去搜捕的哩！”

　　“您老出马，那自然手到擒来！”底下的人谄媚道。

　　“哈哈，那确实，我也是因为这事儿才提到今天的位置。”
　　梅森得意洋洋，抬手在红木的桌面上按灭了烟头，在血红沼泽里碾下一颗黑色的丑陋疤痕，像是把什么人的胸膛碾碎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男人还算有担当，为不连累家人和邻居，发现不对就跑路了，在臭水沟边焚烧了随身携带的资料，跳河自尽。我们把尸体捞出来，调回头又去贫民窟搜查。他女人见了尸体后吓傻了，哭了一会儿就承认了和那男的关系，领我们去房间翻查遗物。谁知道那女的趁我们一个不留神，一把将角落里不起眼的本子扔进了火炉里——说实话，她要是没这反应，大家还不觉得那本子有什么稀奇哩！”

　　“然后呢？”
　　底下的人听入了迷，追问道。

　　“然后？”
　　梅森嗤笑了一声，“女的被我当场击毙，本子抢了出来，但烧煳了，什么也看不出来。给上头的人去了电话，才知道，原来那男的在河边烧掉的东西都是障眼法，真正要紧的，全在那个本子里！”

　　“再然后，就是把整个院子的人挨个搜查盘问，挨个拷打，看还有谁知道这个本子。”

　　梅森回忆起当年，狠狠呸了一口唾沫，飞出的口水喷在底下人的头顶上。底下人一动不敢动。
　　他又续上一根烟，愤恨道愤恨道，“一群社会渣滓，穷酸货！一个个地跟我装糊涂，一问三不知，故意拖时间！只为了掩护一个看门老头和一个小姑娘从后门偷偷溜走了！我赶紧派人去追，谁知那个看门老头把小姑娘送走后，自己又跑了回来，被我一枪给崩了。”

　　梅森眯着眼，回味唇齿间的尼古丁香气，“该杀的人当年就已经都杀完了，就差这个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厉害，滑不溜手的，当年没抓住，逃到今天。”
　　他嚼着烟嘴，露出的门牙染着焦黄色，“六年了，可算是老天有眼，让她又犯到了我手上！”

　　里面的人回顾并感慨了当年的辉煌岁月，在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与谄媚中结束了会议。
　　梅森吸完了两整支烟，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掸掸衣角，准备头一个走出会议室。

　　万盏悄然挪步，站在会议室门外的一侧，从口袋中摸出薄刃。

　　——是，她是跟北过说她知道了。可她没答应不轻举妄动，不是吗？

　　六年了，她一直东躲西藏，处处逃窜，苟活于世。
　　六年了，可算是老天有眼，她才遇着今天这一次机会。

　　——断断是不能放过的。

　　假如这会儿她的身后还有别人，会惊异地发现，万盏几乎将自己缩成了薄薄的一片，紧紧贴附在会议室外的墙壁上。身体与墙壁之间水泼不进，半点缝隙也没有。
　　加上黑衣黑裤黑帽，纵然瞪大了眼仔细辨别，也几乎瞧不出，这里还藏着一个人影。

　　“吱——”

　　门被推开。万盏浑身紧绷，宽松外套下纤细的肩胛骨凸起，全身每一寸肌肉都蓄势待发，如同黑夜中蛰伏的小豹子。
　　只待猎物稍一探头，便张开磨牙吮血的尖牙，对准喉管狠狠咬下。

　　梅森向外踏出一步。

　　万盏缓缓抬起指尖的薄片，身形倏然一动——

　　梅森隐约察觉到一丝异响，疑惑地朝左侧长廊看去，却没有任何人影。
　　他素来谨慎，皱了皱眉，抬脚正要前去查看。

　　怀里的通讯机突然振动。他低头接通，不知听到了什么内容，目光迅速从长廊深处收回，如蛇吐信般攒着阴沉的毒意，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带着保镖和一众打手走进电梯。

　　左侧长廊尽头的紧急逃生通道里，万盏手肘半撑在地上，上半身仰靠在一个人怀里。她的嘴唇被身后人捂住，那人力气极大，半点也挣扎不得，右手更是被牢牢制住，被控制着一寸一寸向下落。
　　直到薄刃从掌心坠落，嗤一声掉在地上。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她刚要动作，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从身侧探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准确无误地捂住了她的嘴，将所有的诧异和惊呼都压回喉咙深处，同时将她用力向后一带。
　　然后就到了这里。

　　万盏闭了闭眼，抬手点了点身后人的手背，示意自己知道了，不会再发出动静。
　　身后人侧耳听见走廊上电梯门的合拢声后再无声响，又确认了她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再妄动，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甫一松开，万盏头也不回，猛地抬起后手手肘，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上劈。

　　于野原压根没料到这出，一时不防，更没想到她下手这么狠。
　　待眼睛窥见动作残影时，再想后撤已全然来不及。鼻子被正面狠狠肘击，一行鲜血登时顺着鼻子流下。

　　他捂住鼻子低嘶了一声。万盏这才漠然扭过头，毫不意外地盯着他，冷冷道，“于上校，您老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这一回头，她才发觉窄小的楼梯间里并不只有他们两人。于野原身后，一个端着手枪的灰衣女性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和于野原之间来回打转。

　　万盏迅速扫了一眼——圆脸短发，四肢匀称健朗，没有丝毫柔弱之气。哪怕裹在便服里还是半蹲的姿势，也能看出腰腹紧实、肌肉线条流畅、腰背挺拔，透着军人掩不住的力量感。
　　是她很欣赏且羡慕的体型了。

　　但看样子，似乎是于野原的下属。
　　万盏顿时没了好感，淡淡瞟了她一眼，坐等着这人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她一介草民怎敢对于上校如此不敬。

　　那姑娘愣了半晌，嘴巴一张一合，终于鼓足了勇气，吐出了第一句话，“于队，我一定不会把你被偷袭的事说出去的，您不要杀我灭口！”

　　“什么？于队被偷袭了？”于野原的耳麦里传出焉默在公共频道的大呼小叫，简直要震碎他的耳膜，连前头的万盏都听得清清楚楚。“快快快，于队遭袭，武装准备！我们冲进去！”

　　“原地待命！”于野原将聒噪的耳麦扯远了些，没好气地冲着拾音口低吼。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女性，深深吐出一口郁气，却也只是他一肚子气的牛之一毛。
　　——好好的一个姑娘，上战场杀攫兽跟砍菜切瓜一样勇猛，这怎么遇到人事儿时，就不能长长脑子呢？

　　他一把掐灭通讯频道，抬手用力戳了戳那姑娘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嗓音，“燕子，我再说一遍，在我允许之前——你能不能当自己没长嘴！”

　　万盏悟了。原来于上校把怼人当日常问候、把说教当呼吸的臭毛病，是领导当多了腌入味儿造成的。
　　偏偏他说这些话时，还非要顶着一张如花似玉的清冷系的脸。真是暴殄天物，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司小燕委屈地撇了撇嘴，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巾，示意于队擦鼻血。

　　于野原几下抹掉血迹，扭过头又看向万盏，低声道，“小丫头，胆子是不是太肥了？没看到一屋子保镖腰里都别着枪吗？就算你天赋异禀会那什么‘寸光阴’，就你这小身板，还能快得过枪子儿？今天还有命逃得出去？”

　　万盏不屑一顾，“追杀我的人里有枪的多了去了，我不也好好地活到了今天。”
　　她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薄刃，揣进兜里，冷笑，“这位，于上校是吧？我这一辈子，能手刃仇敌的机会转瞬即逝。要是因为上校您的缘故让我错失良机，大仇不得报——”
　　她一字一顿，磨牙吮血，“我跟你，没完。”

　　于野原深深呼吸，，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用尽了毕生最大的耐心，试图劝导眼前这位令人糟心的冲动刺头儿。
　　“万盏，今天不是个好时机。现在整个安南的居民都已被驱散，唯独栖息城的人在这里——显然栖息城已经和平关原基地相互勾结，就为了今天杀你。纵使我信你有本事一击必中报仇雪恨，可你单枪匹马一个人，插翅也难逃。”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万盏，仇可缓，恨可放。唯有你活着，才是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