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美人找上门后》画彩仙灵

48、在笯 厉大夫只是

　　令羽军在塔歧河上游扎下营寨，将厉澜安置在中军帐旁的一座营帐中，名义上是守护凤神，实际上是关押俘虏。

　　这凤神见不得光似的，住的营帐又厚又闷，密不透光，白天晚上都点着灯，分不清时日。厉澜住进去后，包袱就被收缴了，还被藏舟搜了身，搜出几瓶药和二两银子，一并收走。

　　灵真质的事陈离不让外传，藏舟不知道厉澜毒不死，果真每隔六个时辰就给他喂一颗解药和一颗毒药，厉澜借此估算时辰。

　　除了藏舟，他还常见到一个中年男人，很严肃，总是一声不吭地给他换药，看领口图形，也是教徒，此外便是送饭的教徒兵，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但皆因敬畏而沉默。

　　起初几天，厉澜心绪尚可，会在脑海里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地计算时日，一直算到九十六个时辰，也没听到陈离的任何消息。

　　某天，他像往常一样计时，数着数着，忽然忘记数到了几，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自此就分不清时辰了，也分不清饥饱，时而昏睡，时而惊醒，醒来盯着黑色的帐顶，连害怕都忘了。

　　那颜灼端着托盘，独自进帐，见凤神坐在桌前，那双清亮澄澈的绿眸不知什么时候变红了，漾着水光，让他想起夜光杯中的葡萄酒，四周空气中似弥漫着熟酒的香味，他忽觉口渴，喉结微动，走近将托盘放桌上，行了凤礼。

　　厉澜这才发现有人来了，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那颜灼依旧沉默，拿起剪刀轻轻剪开他颈上白布，伤口完全愈合了，没留疤，只皮肤上残留点药膏，用湿布擦去，露出修长白腻的脖颈。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上面，擦拭的动作慢下来，指腹隔着布，一寸一寸抚摸，感受肌肤的温热，呼吸渐趋浊重……忽而指尖收紧，厉澜猛烈咳嗽起来，他慌忙松开手，定了定神，倒杯水放在桌上。

　　厉澜咳几声止住了，不知要喝水，呆滞地坐着。那颜灼见他伤好了，以后不需换药，低头收拾好，转身快步出帐，一颗心犹自怦怦跳动。

　　两军隔河对峙了十六天，叱文霁连杀三名使者，对面一万大军吭都不敢吭一声。陈离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他正自得意，亲兵进帐禀报：敌军使者求见。

　　很快，帐帘掀开，一个老头大摇大摆进来，看来六十多岁，一脸烟火色，头发稀稀落落，胡子只剩一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湿了大半，脚踏湿麻鞋，显是涉水而来。

　　这人进来后也不行礼，大剌剌站着，模样甚为不雅。叱文霁望了眼身旁的藏舟，藏舟目光偏了偏，表示自己也不认识。叱文霁看向使者：“敢问先生尊姓大名？”说的是汉话。

　　使者斜站着，似听见了又似没听见，睁大眼睛望着他。叱文霁重复一遍，使者才反应过来，换了边身子歪着，果然更舒服了，答道：“哦，姓纪姓纪，贱名不值一提，小老儿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又是第一次当使者，有些激动，昨晚没睡好，拓万勿怪，嘿嘿，嘿嘿。”

　　叱文霁微笑道：“不知在军中居何要职？”纪老头手伸进帽子抓了抓，发窘道：“这个这个，也不是很要紧的差事，就，管烧火，看忙不过来了，也帮着做饭。”胡子确像被火烧了。

　　叱文霁道：“那理当恪尽职守，专心炊事，如何反充使者？想是大才难掩，陈将军慧眼识珠。”纪老头连连摇头：“拓万想岔了，小老儿只是话多，平日常被人说烧火偷懒呢，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传着传着，就成了‘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人说活’，流言着实可畏啊！”

　　“这还不算，后又被几个好事的年轻人推到将军那，将军病了，头昏脑胀的，也没怎么细瞧就下令了。小老儿想着，出使和烧火差不多，走一趟就走一趟吧，反正不远，如此才到了拓万面前。”

　　叱文霁听他胡言乱语，越发觉得陈离在故意羞辱自己，敛起了笑：“既如此，帐下恰有处好灶，可供先生一展所长。”说了几句胡语，两个带甲护卫上前抓住了纪老头。

　　他听得懂，知道这是要把自己烧死，摇头叹了句“可惜可惜”，面不改色，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忍不住仰头大笑：“天佑陈离，天佑陈离啊！”

　　藏舟听到“陈离”二字，眼皮跳了下。叱文霁道：“慢着，先生把话说清楚？”纪老头转头道：“可惜拓万拿珍珠当鱼目，把桂木当柴烧。”叱文霁轻笑：“恕在下眼拙，阁下是桂木吗？”

　　纪老头摆摆手：“欸，小老儿自是朽木一块，当柴烧再合适不过。桂木自然是指厉大夫，如拓万这般使用，那还不是当柴烧？最后火灭烟消，剩了冷灰一把，可惜可叹啊。”

　　陈离拒绝全军投降，两军已陷入僵局多日，叱文霁想剁下厉澜的五根手指装进礼盒送给陈离，无奈此人被当作凤神，在军中有些神威，暂不好动。

　　他这段时间杀使者杀腻了，正要换个消遣，道：“先生有何高见？”扬手命人端来一张木椅。

　　纪老头也不跟他客气，手在腰间挠挠痒，一屁股坐下，盘起腿，仰头道：“我要见厉大夫！”叱文霁见他得寸进尺，微有些不悦：“先生未免好奇太甚。”

　　纪老头梗着脖子道：“拓万要是不答应，还是像先前那样把小老儿脑袋割下送回去吧，反正这样走回去也是没脸活了，省的多走那冤枉路。”叱文霁道：“又何必如此性烈？”

　　纪老头道：“不是性烈，是这么个理。军中都说这厉大夫一连十几日音讯全无，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压根没被抓，小老儿一直坚信厉大夫就在这，可空口白牙的，一人难敌众口。现好容易来一趟，总该见一面，回去好有的说，否则这一张老脸，以后可往哪搁啊？”说完羞惭地低下头，看上去颇为发愁。

　　叱文霁沉吟片刻，笑道：“如此，在下就做个顺水人情。”吩咐下去。不一会，亲兵恭恭敬敬地引着一个美貌的青衣男子进帐。

　　纪老头早闻厉澜大名，一见就识得，忙起身拍拍衣上尘土，走过去，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厉大夫，你认识我吗？”厉澜太久没听汉话，不禁笑了一下，呆呆看着帐中众人，都不认识，目光转回，茫然地摇了摇头。

　　纪老头道：“是陈将军派我来的。”厉澜没反应过来，哑声道：“陈将军？”纪老头看他双眼发红，知是关了太久，人恍惚了，提醒道：“陈离，还记得吗？”厉澜只记得陈离，听了这两字，嘴角微微下垂，似有些委屈，接着整个人都亮了，抓住纪老头的手问：“陈离，陈离，他，好了吗？”

　　纪老头也激动：“好了好了，他担心你呢，专派我来看看你，你要好好保重身体，过几天你们就能见面了。”厉澜开心起来，使劲点头：“过几天是几天?”纪老头道：“三天。”

　　厉澜简直不敢相信，通红眼睛闪烁光彩，不住摇着他手问：“真的吗，老伯，你没骗我？”纪老头用长满老茧的枯手按住他手：“好孩子，是真的，老伯是长辈，不会骗人。”神情倒真像个端庄慈爱的长辈。·

　　叱文霁平静地站在座旁看着，心里只觉可笑。

　　厉澜有了希望，清醒不少，想起什么，担忧道：“陈离怎么救我？”声音又低了下去。纪老头道：“别担心，是用银子和战马换，只不过那些都在悬镜城，运过来费些时候。”厉澜琢磨一下，觉得说得通，垂眸“嗯”了一声，放下心来。

　　纪老头还想说什么，两名士兵过来躬身请凤神回帐，他只好放手，又柔声叮嘱：“乖，回去吧，养好精神。”“好。”厉澜看一眼纪老头，又看一眼后面的藏舟，嘴角挂着笑，转身去了。

　　纪老头看着他背影，心想真是个单纯的孩子，怅怅坐回位上，抹起了眼泪，好似忘了自己干什么来的。

　　叱文霁本就觉得以陈离的水平，不至于真送个疯子过来，这人多半装疯卖傻，刚见他真情流露，更确认了这猜想，因此也不催促，悠闲地坐下，等他伤心够，才道：“陈将军可好？”

　　纪老头擤把鼻涕：“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叱文霁双眉微轩。纪老头道：“将军大病初愈，又遭受重击，身体是大不如从前了，可只要忍过这一时之痛，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叱文霁奇道：“在下可不明白了。”

　　纪老头道：“整个卫守司上下对厉大夫的态度其实有些微妙。面上不好说，私下里不免觉得将军这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说难听点就是好色贪淫，实在有碍御敌守边的大业。只可惜劝谏不成，又想不出其他法子，只好听之任之。”

　　“这时拓万出现了，才有了而今的局面，嘿嘿，说句对不住将军的话，卫守司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营中诸将领，愤怒是有的，但多半是气拓万乱斩来使，心里到底怎么想嘛，人心隔肚皮，真就不好说了……”

　　他双手比划，侃侃而谈，颇具风采，完全将刚才的悲伤抛之脑后，一大段分析过后，还不忘嘲讽一句：“其他敌人惯使美人计，拓万却是反其道而行，这个这个，哈哈，哈哈哈。”

　　叱文霁涵养很好，仍是一副温文神色。

　　卫守司的态度他听藏舟说过，从常情揣测，也该如此，他并不怀疑，但这件事远没那么简单，略一思索，道：“本族素有古训：‘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军中亦赏罚分明，似厉大夫这般治愈疫病的大才，定当倾力相救，怎知到了贵军，竟因身份之故，反而……殊为可叹。”

　　纪老头捋着半截胡子道：“我们汉人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也讲究‘药到病除，非鬼神之功’。守在病人身边日夜劳碌的医官大夫们，自然当赏，为将军开方调理、助他入眠的大夫，该赏，过得几日，一路护送将军回城养病的大夫，也该赏，想来不曾遗漏哪个。”

　　叱文霁微微一笑：“依先生所言，厉大夫只是陈将军的男宠，则请陈将军亲来，换回厉大夫，最为妥当。”

　　纪老头似对这提议颇为满意，笑起来：“这样也好，只是这买卖有失公允。陈离既是厉大夫的情郎也是悬镜军的将军，分量着实不轻，依小老儿看，用陈离换回厉大夫，再加我军大叛徒藏舟，一换二堪堪能够……”他说得像买菜饶把葱一样随意，话音未落，眼前一黑，枯瘦的身子已被一个黑衣人拎起。

　　他没见过藏舟，但看他混血长相及听到“陈离”二字时神情的细微变化，猜到了，现见识完身手便笃定了，口中杀猪似的叫起来，悬在空中的手脚乱抓乱蹬，趁机将一枚纸捻塞入他袖中。

　　叱文霁只觉左侧风动，藏舟已到了纪老头身边，忙出言制止：“藏舟！”藏舟回头看他，匕首停在空中，杀猪声顿止。

　　叱文霁沉声道：“先生，藏舟是在下族人，亦是座上宾，此事不必再言。明日午时，陈将军若不独至，在下便将厉大夫一点一点逐次送回。此事如何，任凭陈将军定夺，先生请回。”朝藏舟递了个眼色，藏舟放开纪老头。

　　他脚刚落地，立刻恢复了刚才的神气，慢条斯理地整整头发、青衫，口中小声说着“本来就是”“莫名其妙”等话，转身大踏步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