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美人找上门后》画彩仙灵

45、感染 我要咬你一

　　回去后，陈离恹恹的，脑中不停闪现万鸟回旋的场景以及满身是血的厉澜，心里堵得慌。他坐在桌前，以手支颐，想得出神，门呀一声开了，厉澜从长老处回来，见他发呆，轻轻走过来，坐在对面。

　　“小锦，你怎么了？”厉澜微侧了头看他。陈离若无其事道：“没怎么，可打听到什么？”厉澜道：“长老说，五十里内只有东部的纳不山和北部的安翰合山，山上有泉水的，还有果子。”

　　陈离让他问五十里内有多少水域，他说起山，不说山中的溪流湖泊，却说果子。陈离顿了顿，微笑道：“想吃果子了？”厉澜垂下眼，神色黯然：“你一直吃干粮，也没有新鲜的水喝……”

　　陈离恍然，原来厉澜会在意这个，柔声道：“这不算什么，行……”想说“行军打仗比这苦十倍百倍”，但不便提及军中之事，转而道：“平时叫你多吃你不肯，现在总算知道我的感受了吧。”

　　他觉得厉澜太瘦太单薄，总想让他多吃，但厉澜一餐只能吃那么点，多了吃不下，又不肯浪费，只能留到下一顿，有段时间被陈离逼得紧了，几乎顿顿吃剩饭剩菜。

　　这一来陈离又不乐意了，另想了办法，每天下午加点心，晚上加宵夜，一有空就盯着他吃，总算多吃了点，但仍不见长肉。

　　他用的是选兵的标准，只有强壮到足以上战场，那才叫“身体好”，莫说厉澜是神仙，身形不易改变，就算是普通人，又岂能短时间内达标？

　　其实厉澜是灵真质，病都不生，身体可比一般人强多了，可陈离偏偏想不通这一截，每每苦恼。

　　厉澜没被他的话带偏，辩道：“那不一样。”陈离道：“哪不一样了？”厉澜道：“就是不一样。”陈离轻笑：“好啊，不一样就不一样，反正都饿不死，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等壶水长青苔了，我连青苔一起喝下肚去，看你一不一样。”

　　厉澜正色道：“一起喝下肚去，会中水毒的。”陈离：“你……赵星，你没有心！”背转身子，不说话了，任厉澜凑在面前怎么扳啊哄啊都不应。

　　厉澜不知怎么了，手足无措地直起身，呆立片刻，出门又去找长老，不久，他端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簸箕进来，摆放在桌上。

　　陈离背对他，听身后哗啦啦几声响，像在倒豆子，好奇心起，却不肯就此转身，仍坐着不动。

　　厉澜时不时拨弄簸箕中物事，发出哗哗之声。就这样过了好一会，什么都没发生。陈离便知厉澜没注意了，心道哪怕掉颗东西到自己脚边也好，只听身后越拨越勤，似有点急了，故作漫不经心道：“就不说点什么吗？”

　　厉澜眼睛一亮，轻声道：“小锦，你要帮我干活吗？”陈离低下头玩手，隔了一会才道：“好吧，活还是要做的。”转过身，见面前一堆药丸，旁边还有很多弹丸大小的木壳子，明知故问：“这是做什么？”

　　厉澜忙答：“要将药分好，发给村民，大家一起找鱼。附近有四片湖泊，还有很多小溪水潭，不过别担心，整个速善落都会帮忙，两天就能找完。”口中解释，手伸到陈离眼前，做给他看：

　　拧开木壳，引鱼和退鱼药各装一颗，旋上，还晃了晃，放进旁边簸箕。里面已有四五个木壳子。

　　村里种树，木匠不少，这壳子瞧木料成色是新制的，却做得精巧，旋上后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河还没找完，再加上草原、山上水域，要用的药不少，陈离粗略估算，这里足有上百个木壳，便道：“我来拧开，你装药。”厉澜：“好。”眼睛水汪汪看他：“你不生我气了吗？”

　　陈离哼了一声：“我懒得跟你生气，反正你也不知道错哪，不准再提。”拧开一个壳子，双手各拿一半：“时候不早了。”厉澜看着他，眼中不由得含了笑意，点点头，放了药，陈离再拧上……

　　两人一搭一档，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已经落山。

　　这里开饭准时，很快就有人送饭来，两人停下，各自吃了晚餐，休息会，继续做活，直到月明中天，做完，装好，厉澜端簸箕出去。

　　很快，他提了一大桶泛药味的白水进房，朝陈离微笑：“洗完就可以上床休息了。”陈离不知道他去打水，看着他，没说出什么。

　　厉澜看他洗了一会，便去收拾明天要带的水壶、干粮等物，打包好，又去铺床。

　　陈离面朝厉澜坐着，似在看厉澜的脸，又似发呆，双脚浸在桶里，偶尔动一下，发出轻微的水声。他鼻子有点痒，也有点酸，沉默一阵，忽而说：“我不想你这样。”这句话没头没尾，在静夜里十分清晰。

　　厉澜转身：“不……不想我怎样？”声音有点哑。他听出陈离难过了。

　　不想他怎样？陈离自己也在问。

　　不想他时刻挂念自己？不想他捞些没用的发光鱼？不想他关心自己吃得好不好？不想他明明很累，却还要照顾自己？不想他每次都服软、哄自己……

　　他嗓子发涩，仰着头，最终什么都没说，脚在桶中搓两下，出水，胡乱擦干，趿拉着鞋，提桶出去。

　　厉澜心口发紧，愣在原地，待回过神来，快步追出去。走到院中，见陈离蹲在木桶旁，桶里两只发荧光的鹅毛鱼游来游去。

　　两人默默看了良久，直到夜凉，才回去睡下。

　　半夜里，外面有动静，厉澜一下醒了。他虽说信任长老，仍时刻担心陈离，现在睡觉都警醒。听了会，声音若有若无，听不出是什么，推推陈离，陈离没动，想是累了，便自己爬起来，悄悄出房，扒在院门后，探出半边脑袋张望。

　　梧桐树前燃起了熊熊大火，村民正从四面聚来，脚步沉沉，无一人说话。他们走到火堆前，一层一层站定，当胸做出凤形手势，彻底静下来。

　　长老穿着宽大的金袍，立在火前，念起了经。声调古奥，是令羽话，厉澜一句也听不懂。他猜这是教内祭祀，自己不是教徒，不便窥探，确认没危险，就想回房。

　　在转身的一瞬间，火光直冲天际，照亮了半个村子。厉澜忍不住回头看，见大火中竟腾起了一只火形凤凰，飞舞上升，经过梧桐树时，上面坐落的金漆凤神像化成金粉散落空中。

　　厉澜揉了揉眼睛，见村民在火光中齐齐跪倒，念经声变得时而空明，时而模糊，他已辨不出是长老的声音，惊得躲在门后。一直等光暗下去，才猫着腰回去，进房时又听到了长老的念经声。

　　栖梧教的祭祀极为瑰奇，厉澜是神仙，不觉有什么，但想着陈离还没见过，想讲给他听。上床时陈离仍睡着，厉澜轻轻躺下，胸口微微起伏，一时难以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现了点天光，厉澜侧过身，借着光看陈离。

　　陈离头发、眉毛、睫毛俱是乌黑浓密，醒着的时候轻俏，睡着了不做表情，脸上便多了几分英气。他瞧得心头发软，忍不住附在陈离耳边，悄声讲刚才的事。

　　讲到一半，心猛然一抽，陈离怎么没醒？自己夜间翻了几次身陈离都知道的，这次怎么不醒，怎么不醒？

　　他抓起陈离手腕，搭上寸口，三指轻颤着，好一会才把准，脉象无异，马上摸出银针，捏住指尖，刺下去，血珠冒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泛了出来。

　　他脸色骤然惨白，瘫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忽而整个人扑到陈离身上，使劲摇晃，口中不停喊：“陈离，陈离，陈离……”

　　此病发病分三个阶段：散温、长鳞、失活。意识从染病之初就在流失，只是极慢，前两个阶段，人还清醒，又冷又痛又痒，十分折磨；到第三阶段，意识所剩无几，人反而感受不到痛苦了。因厉澜制的小觉丸发挥了作用，前两个阶段的痛苦也消失了。

　　陈离尚在发病前，脉象如常，身体也无不适，只是血已带上了鱼腥，意识也在一点一滴地丧失。对普通人来说，区别不大，但他常年征战，机敏异常，这样的沉睡足以说明问题。

　　厉澜先前独自照顾那么多感染者，轮到陈离身上，竟连最浅显的医理都忘了，只是不停晃他喊他，想让他醒来。

　　陈离在睡梦中天旋地转，缓缓睁开眼，见了厉澜的脸色，一下明白了。

　　他还算冷静，勉力抬起手，摸他乱蓬蓬的头发，低声道：“别晃，别晃，想吐了。”厉澜听到声音，立马缩进他怀里，终于不喊了，身子却止不住发抖。

　　陈离被压得咳嗽了几声，双手抱住他，轻声道：“别怕，我意志可薄弱了，一点不抗拒，不跟附幽争身体，附幽肯定满意，不会伤害我。”

　　厉澜脸埋在他怀中不肯出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好痛……”陈离又摸他头发：“嗯？”厉澜动了动，脸埋得更深：“心好痛……”他声音发颤，身体抖得厉害，口中不停说着“心好痛”。

　　厉澜不会流泪，可脸埋在陈离怀中，肩膀一抽一抽的，比哭更让人难受。陈离心中一阵痉挛，轻抚他的背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他被压得胸闷，也不愿推开，手撑着床慢慢坐起。

　　厉澜感到陈离在动，自己从怀中起来，愣愣看着他，不知道要扶，等他坐起，又扑入他怀中。

　　陈离淡淡笑道：“哪有让病人抱的？”脸上在笑，声音却有些哽咽。他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不多，宽慰道：“薛长史他们就在附近，我写封信去，很快会有人来接，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好，鱼托长老去找，我们先走，知道吗？”

　　厉澜不答，只是贴在他胸口，听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陈离又问一遍，厉澜才闷闷道：“知道……”

　　陈离感受到厉澜仍在抖，知他害怕，手臂收紧：“别怕，你一定能治好，就当，就当我睡了一觉。”厉澜声音细碎：“不……不要，不要睡，陈离，别抛下我，陈离……”陈离心口堵得慌，半晌才道：“你是大夫，我是病人啊，厉澜，你……你会，照顾我吗？”

　　厉澜听到“照顾”二字，又想起之前吵架时陈离说自己不负责任的话来。他事后无数次告诫自己，一定要对陈离负责。可具体怎样做，他那时还不明白，只是有样学样，以为学会了一点，可现在，又不负责了……

　　他想着，渐渐在陈离怀中安静下来：“陈离，我很爱很爱你。”陈离眼睛瞬间红了：“那，我要咬你一口。”

　　厉澜又动了动，微仰起头，睁着绿眼睛看他，眼神中分明充满了悲伤：“很饿吗？”可他终于是撑住了，脑中已能思考这病的症状，没有咬人这一条。

　　陈离惨然一笑：“咬你一口，做个记号，免得醒来找不见人了。”“咬哪里比较好呢？”厉澜听了，直起身子，拉开衣领，露出整段雪白的脖颈：“咬这里。”额上碎发已被汗沾湿了，身体仍在抖。

　　陈离心如刀绞：“好……有点痛。”眼睛有些模糊，慢慢贴过去，张口衔住他颈上肌肤，半晌松开，落下泪来：“对不起，很对不起。”这对厉澜来说太残忍了，即使承受得住，也不该让他承受这些。

　　厉澜伸手替他拭去眼泪，抚摸他的脸道：“别哭，陈离，我没事了，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他即使发着抖说这话，也比任何人说的都更让陈离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