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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妖疫 死鳞为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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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离和厉澜等人备了半夜药,装上车,寅时从北门出发,一路上快马加鞭,第二天傍晚到了定北塞。
悬镜驻军本由朝廷调防,隶属北军,但自经振微元年那场长达十个月的守城战后,所剩无几,陈离便趁机上书,直陈整饬边备十事,涉及选兵练兵、屯田修塞等多方改革。
不久又上了《练边骑疏》,提议“边民守边”:
悬镜百姓多为猎户、牧人之后,民风劲悍,骑马射箭之风不分男女。他们生于边陲,熟悉山川地貌,兼之身材高大,性情朴勇,便于号令,其中最北边居民与敌杂处,通晓胡语,熟知虏情。
数百年来,边患不绝,国恨家仇世代积累,其守土抗敌意志之坚,已到了人相食、尸积如山也绝不屈服的境地,这在刚过去守城役中可见一斑。
他在疏中详细论述了选兵练兵之法,保证不出两年就可带出一支骁勇善战的铁骑。
当时弑主守城之事刚过去,朝廷虽未降罪,仍让他以副将本职权摄悬镜镇守,但朝中余怒未消。
很多老臣见弑杀主将一事尚未平息,陈离竟又敢上书妄言更张,气焰嚣张,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主将,可见早有取而代之之心,又哪里是什么“主将通敌献城”的迫不得已而为之?
人都已经死了,自然任凭他这逆竖大泼脏水!
一时间,攻讦他的文书如潮水汹涌,纷纷骂他“暴戾恣睢”“克父克母”“残民害物”“犯上作乱”……实是豺狼之性、枭獍之心;又说他练兵之议包藏祸心,想拥兵自固、割据一方的野心路人皆知……
新君对此不置可否,将所有奏疏留中不发,三个月后,准了陈离的奏疏。
陈离趁着东风,又连上两道奏疏,论述悬镜孤城对敌的危害,建议两镇之外修长城、建烽火台、设要塞,形成塞、镇、城纵深三道防线,彼此呼应。
还随疏附了勘察地形图,长城和关塞都可在原有遗址上修整重建,节省耗费,成效却大,得到朝廷支持,才有了如今五塞守望相助的格局。
之后悬镜军屡挫敌军,年年献捷,战功赫赫,陈离被正式拜为大将军,朝中攻讦也渐渐少了。
只时不时会有那直言敢谏的言官,上书驳斥他“以攻为守”的战略弊大于利——疲师袭远,小胜难守,徒损民力,空耗国帑,长久下去恐伤国本,又说贪功冒进、骄兵必败云云,条分缕析,引经据典,令人信服。
先前公开骂过他的大臣反而站出来维护他,盛赞自他镇守以来,悬镜如何民生安定、屯田有成、商路渐通,当地百姓如何传诵他的功德,其威名又是如何令敌军胆寒,亦是有理有据。
但一切是非褒贬,陈离全没放在心上,自己对朝廷忠心耿耿,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实事,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行人驰到塞城下,遥见一队褐衣人快步走来,陈离勒住马,举手示意,身边亲卫停住警戒,其中一名红衣亲卫纵马向前察看。
很快,一个高大的褐衣人从人群中出来,抱拳沉声道:“将军,卑职定北塞尉黎彦,疫情危急,甲胄在身,恕不能全礼,今携全套防疫衣物,请将军和诸位换上。”
黎彦六十来岁年纪,出自北军,征战大半生,光在悬镜就守了二十三年,早把这当成了故乡。
陈离听他声音明显苍老,知城内情势不妙,微微颔首,亲卫队长会意,点了几人纵马过去,互相验明身份,领了衣包回来分发。
众人原地换上。厉澜和三个军医在马车内穿衣。
防疫服偏硬,闻起来有些刺鼻,厉澜知道这是刷了桐油,因此衣服多呈米黄或浅褐色,便于发现污渍,也防血渗透。
他将衣服穿好,头、脸、手、足都被包住,只露出一双绿眼睛。
马车驶动,行了一程后停下。厉澜掀帷下车,抬头便见一座高大城楼,城门上方石刻“定北塞”三字,楼下都是包头包脸的褐衣人,有的在搬药箱,有的在驱马……
他很快认出陈离的身量,小跑过去,穿过人丛,跟在他身后。陈离听到有人跑过来,知是厉澜,转回去牵起他手,同黎彦一起进城。
城中焦臭弥漫,混着难言的腥腐味,但没有想象中的哀鸿遍野,前方战事停了,街上静得可怕,往来戍卒身穿褐衣,眼中满是恐惧,如血残阳自西边压来,似要将整座城吞没。
陈离的心跟着沉下去,紧紧抓着厉澜的手。
厉澜反而不怕了,隔着防疫服不停摩挲陈离的手背。他对疾病天生从容,气味入鼻,先排除了好几种恶疾,心头犹疑去了大半,再见患者便能确诊。
黎彦边走边汇报战况。
令羽军驻扎在三十里外的树林里,隔几天攻一次城,来的人数不多,要紧的是射入城中的毒箭,中箭未死戍卒两天后痛痒长鳞,无一例外,三次攻城下来,已有六十三名戍卒中箭染疫。
还出现了无接触感染。此类感染者未受伤、未染血,也从未接触感染者,却也发了病,至今查不到病因。
其他四塞战况也大抵如此,不过感染士卒少些。此外,附近几个村寨都空了,应是被令羽军抢掠了几次,躲了起来,但敌营中似乎关了不少村民……
陈离听了,没说什么,牵着厉澜朝前走了段路,转过两个街角,停在一座土石砌成的院子外。
黎彦提出只带厉大夫进去,陈离不允,跟着进去,其余人都留在门外。
院子东、西、北三面是大小均等的房间,用作士兵宿舍,现已空无一人。黎彦引着两人停在右手第一间房前,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血腥混着鱼腥,三人隔了面罩仍禁不住反胃。
里面便有一名无接触感染者。
黎彦口中说着“腥味无毒,只血有毒”,开了锁,三人入房,见一鱼鳞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床上、地上残留了血迹和鳞片,看样子是爬过去的,他口中呻吟细碎,显然十分痛苦。
信中提过此病奇痛奇痒,厉澜提前备了药,只是穿了防疫服拿不出,陈离见状松开他上身衣物,伸手入怀摸出几个小瓷瓶,厉澜挑出紫瓶攥在手中,将其余药瓶放回,由着陈离系拢衣服。
他的灵真体质百毒不侵,不怕沾血,走过去扶起患者,喂了粒红色细丸。患者原闭了眼,吃完药止住呻吟,一动不动,似睡着了。
陈离在旁观察,见他衣服破碎,全身是鳞,颜色不一,肚腹以下黑鳞,以上白鳞,额头和头皮上的鳞片透明,脸、颈、手臂、大腿等处鳞片似被生生拔去,淌着血,血中长出透明新鳞。
他想起之前的信,揣测最初鳞片透明,渐渐由下而上变白,再变黑,最终变成全黑,大概需要五六个时辰,此人约莫上午发病,鳞片形态还不全。
他看这些鳞片如平常鲤鱼鳞大小,密密麻麻布满全身,只感头皮一阵发麻。
此番场景在厉澜眼中却另有深意。鳞片细看在翕张,像呼吸,是活鳞,拔了马上长出,死鳞为病,活鳞为……妖,有妖怪?
他曾听父王说,仙界统一四界后,妖界被禁止以人修炼,只能自修苦修,地府中因妖而死的鬼魂几乎绝迹,妖鬼司也随之裁撤。
只是用人修炼诱惑太大,原需苦修四百年,若以人修,两百年便可修完,因此有了后来的变化:妖怪在人间制造疫病帮助修炼。
人间本有疫病,妖怪造的疫病也是病,大多不致命,医术高妙的大夫也能治,治不好的,随着时间推移自然消失,仙界也就不怎么管,地府便将这些妖鬼归入病鬼司掌管。
可正因妖怪为祸人间已是一万年前的事了,人间信鬼、信神、信佛就是不信妖,妖只存在于话本。
厉澜说不出口,呆立半晌。
所幸妖疫好治,除了妖便拔了病根,所有病人瞬间痊愈,不怕人多治不过来,而修炼中妖虽能制造疫病,本身却脆弱,只要找到藏身之所便可轻易除去。
满屋子腥气其实是妖气——鱼妖。可如何在茫茫原野中找一只鱼?
他耸了耸鼻子,正要问,黎彦先开口了:“厉大夫,这药能管多久?还有多少?”他这几日将塞内能找到的药都用上了,也没止住痛痒,现见一粒小小药丸就有如此奇效,登时燃起希望。
厉澜顿了一下,道:“二十四个时辰。我们带了一箱,但只能止痛痒,治不好病。”黎彦听了,忧虑更深。
陈离问:“其他病人在哪?” 黎彦:“禀将军,其他人都关在地牢里。”陈离一怔:“感染者怕见光?还是会伤人?死了多少?”
黎彦缓缓摇头:“每晚都有人死,也有人新染上,少则二三人,多则七八人,死多少,就新染多少,看样子……倒像是某种诅咒。”
诅咒?陈离暗自心惊。照这样下去,恐怕不出一月,这里就空了。
黎彦又道:“他们不怕光,也不伤人,但关入地牢,呻吟声能小点,似乎痛苦有所缓解,只是一百四十六名感染者没一人能说人话,也不知这猜想对是不对……厉大夫看,可是这个理?”
厉澜定定看着陈离,担心极了,不知要回答。陈离走过去牵起他手,对黎彦道:“先去牢里看看。”
黎彦惦记着给牢中士兵送灵药,早有此意,扯了床上毯子盖在患者身上,向前引路,陈离正要跟上,见厉澜不动,转头问:“厉大夫,怎么了?”
厉澜颤声道:“陈……将军,我,我害怕。”陈离早知有一场硬仗要打,但看厉澜这样,心中一酸,握住他两只手,低声道:“害怕什么?忘了,卢大夫说过,你不会得病。”
厉澜睫毛轻颤,眼尾的浅红变成鲜红,从罩沿下染开。“不是,我不……”陈离猜到了,贴近他道:“我也不会。”
黎彦在门口听厉澜说害怕了,心想厉大夫医术虽高,人却有些胆小,将军恰好太过胆大冒险,两人倒是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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