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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到底兔子更重要     兔子 ...

  •   洛泽馨八个月大的时候,楚绪送来了一只木兔子。

      那天楚绪例行入宫述职,军务说完后从袖口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物件,搁在了洛禛霆的案角。洛禛霆抬眼看了看,是个木头雕的兔子,圆滚滚的,耳朵竖着,尾巴是一小截,刀法谈不上多精巧,但打磨得十分光滑,棱角处都细细地蹭过一遍,不至于划伤婴儿的皮肤。

      "臣闲暇时刻的。"楚绪垂着手,语气平淡,像是顺手带了个不值钱的东西。"想着四殿下在宫里没什么玩伴,便做了一个。"

      洛禛霆拿起那只木兔子端详了两眼,指尖在兔子耳朵上摩挲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随手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楚绪也没多待,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洛禛霆去屏风后面净手的时候,榻上的洛泽馨已经看见了那只兔子。他正扶着榻沿晃晃悠悠地坐着——八个月大的婴儿已经能坐稳了,虽然时不时还会往后仰倒,但大多数时候已经能保持着坐姿东张西望。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兔子上,看清那圆滚滚的轮廓和竖起的耳朵时,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是他前世熟悉的那种兔子。楚绪的手艺说不上多好,但他刻兔子有个特点——总喜欢把肚子刻得特别圆,像揣了一肚子萝卜似的,看着憨态可掬。第一世他在边疆的营帐里就摆着好几只这样的木兔子,后来上战场时揣了一只最小的在怀里,挡过一支流矢。

      洛泽馨伸出手去够那只兔子,奈何小几在一步开外,他伸长胳膊也够不着。他"啊啊"叫了两声,扭头看洛禛霆的方向,帝王正背对着他洗手,水声哗哗的,没听见。

      洛泽馨急了。他撑着榻沿,屁股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摇摇晃晃地朝小几的方向蠕动了半尺远,然后"啪"地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榻面上,小短胳膊使劲往前抻,指尖连兔子耳朵的尖端都够不到。

      洛禛霆洗完手转过身来,就看见榻上那只崽子像条小肉虫似的趴着,半截身子悬在榻边,一只手指尖去够木兔子的耳朵。

      帝王挑了挑眉,走过来,弯腰把木兔子从洛泽馨眼皮下抽走。小家伙眼看就要得手了却被截胡,急得脸都红了,仰头瞪着洛禛霆,发出一连串气愤的"啊啊啊"。

      洛禛霆把木兔子举高了些,洛泽馨的视线追着那只兔子往上抬,脖子仰得跟只小鹅似的。洛禛霆看着他这副又急又恼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把兔子递到他面前。

      洛泽馨一把攥住,紧紧抱在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洛禛霆,低头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只兔子。

      木兔子的耳朵被他一通乱啃,很快洇湿了一块。洛泽馨用还没长齐的牙床磨着那截木头,尝到淡淡的松木香气,鼻尖蹭着兔子圆滚滚的肚子,忽然鼻子有些发酸。

      这一世楚绪又给他刻了兔子。一模一样的圆肚子,一模一样的短尾巴,甚至连耳朵上那道浅浅的刀痕都跟第一世的那只如出一辙。

      洛泽馨把脸埋进兔子的圆肚子里,没出声。

      从那之后,楚绪每次入宫都会带一只新刻的兔子来。有时候是抱着萝卜的,有时候是蹬后腿的,还有一只耳朵缺了一小截——楚绪说是不小心下刀重了,但洛泽馨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玩了好几天,觉得比其他的都要亲。

      嬷嬷们也发现了四殿下的喜好。周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去内务府领了兔毛和棉花,连夜缝了几只软绵绵的布兔子。兔毛是雪白色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捏起来又软又弹,比木头的好啃多了。洛泽馨抱着第一只布兔子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木兔子丢到了一边,抱着那只软乎乎的兔毛团子滚了好几圈。

      周嬷嬷乐得合不拢嘴,又缝了几只不同颜色的,浅灰的、淡黄的、还有一只耳朵上绣了朵小花的。洛泽馨把这些布兔子围成一圈放在自己身边,睡醒了就抱着其中一只啃,困了就枕着另一只,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洛禛霆起初没太在意这些小玩意。直到某天早朝回来,看见榻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只兔子,把洛泽馨围在中间,小崽子正撅着屁股趴在正中央,嘴里叼着一只兔耳朵,睡得昏天黑地。帝王站在榻边看了片刻,嘴角动了动,转身去了内务府。

      三天后,福海捧着一只锦盒进了紫宸殿。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纯金打制的兔子,约莫两个指节大小,做工极其精细,兔子的毛发纹理都用细錾子一丝一丝地刻了出来,耳朵上镶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眼睛的位置嵌了两粒黑曜石,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洛禛霆把金兔子从锦盒里取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弯腰放在了洛泽馨面前。

      洛泽馨正抱着那只白色布兔子啃得欢,忽然眼前金光一闪,一只沉甸甸的、黄澄澄的、亮得晃眼的小金兔子落在了他的肚皮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金兔子,抬头看了看洛禛霆,又低头看了看金兔子。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金兔子,塞进了嘴里。

      洛禛霆眼疾手快地伸手捏住了他的腮帮子,把他嘴里的金兔子掏了出来。小崽子"唔唔"抗议着,嘴里的金兔子被抽走时带出一串亮晶晶的口水,把那块锦缎被面洇湿了一小片。

      "这是金子,"洛禛霆拿着湿漉漉的金兔子,在洛泽馨面前晃了晃,"不能吃。"

      洛泽馨瞪着那只金光闪闪的兔子,眼珠跟着它左右移动。金子打的东西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分量,跟木头和棉花的触感完全不同,但亮闪闪的确实招人稀罕。他伸手又要去抓,洛禛霆把金兔子举高了,他就仰着脖子使劲够,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洇湿了胸前的小衣裳。

      "不能吃。"洛禛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他把金兔子放在洛泽馨够不着的高处——博古架的第二层,一只鎏金铜鹤的翅膀旁边。

      洛泽馨仰头看着那只金兔子,咂了咂嘴,嘴里的口水还在流。金子不能吃,他知道,前几世他见过不少好东西,早就不稀罕这些了。但这一世被洛禛霆亲手打了一只小金兔放在他面前,这种感觉跟拿别人的赏赐全然不同。哪怕他活了三辈子,此刻看着那只在博古架上闪闪发光的小兔子,心里还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漫上来。

      值钱!

      他回头看了洛禛霆一眼。帝王正站在榻边,低着头擦手指上沾的口水,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洛泽馨抱紧了怀里的布兔子,把脸埋进兔毛里,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从那以后,洛泽馨身边的东西渐渐都带了兔子。襁褓上绣了兔纹,小衣裳的兜上缝了只绒布兔耳朵,连摇篮边挂的铃铛都换成了兔爪形状的铜片。来紫宸殿伺候的宫人私下里都说,四殿下这是掉进兔子窝了。

      楚绪再来的时候,看见满榻满屋的兔子愣了一下。他站在屏风边,看着洛泽馨被一圈毛绒绒的兔子围在中间,小手攥着那只金兔子的尾巴——洛禛霆后来还是把金兔子给他了,但叮嘱福海盯着不许他往嘴里塞——正歪着脑袋冲他笑。

      楚绪从袖口又摸出一只新刻的木兔子,放在小几上,跟之前的那些排成一排。那只新兔子的耳朵上多了一道细小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啃过一口的模样。

      洛泽馨看见了,伸手指着那只新兔子"呀呀"叫。楚绪没敢过去抱他——洛禛霆正坐在案后批折子,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淡淡的,但楚绪还是收回了脚步,只是远远地冲洛泽馨笑了笑。

      洛泽馨却不管这些。他扶着榻沿站起来——八个月大的他已经能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了——晃晃悠悠地朝着小几的方向挪了两步,然后扑通一下跌坐在榻上,肉嘟嘟的小屁股墩得结结实实。他也不哭,手撑着榻面又要爬起来,嘴里"啊啊"叫着,小手使劲朝楚绪的方向伸。

      楚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东西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爬,铠甲下面的心口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洛禛霆,帝王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却没有出声阻拦。

      楚绪这才走过去,弯腰把洛泽馨从榻上抱起来。小家伙一入他怀里,立刻熟门熟路地拱进他颈窝,小爪子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楚绪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闻到他身上混杂着奶香和兔毛的气息,忽然觉得北疆的风沙和京城的天子气,好像都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抱了一会儿,听见洛禛霆在案后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楚绪会意,把洛泽馨放回榻上,退后两步。

      洛泽馨坐在兔子堆里,怀里抱着那只新刻的缺耳朵兔子,仰头看着楚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低头啃了一口兔耳朵,木头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混着淡淡的松香气。

      他咂了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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