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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奶也是娘 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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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刚过,小崽子已经能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了,嘴里那几颗小米牙也长齐了一排,啃起东西来有模有样。那天照例是午睡醒来,洛禛霆靠在榻上看折子,顺手把拱过来的洛泽馨搂进怀里,洛禛霆盯着他看了片刻,朝门外喊了一声:"周嬷嬷,把羊乳端来。"
周嬷嬷端着小碗进来时,洛禛霆正把洛泽馨放在榻边的小椅子上,用布带子松松地系了一圈防他摔下去。小崽子坐得稳稳当当,两只小手扶着椅子两边,仰着头等吃的。
羊乳温在碗里,洛禛霆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洛泽馨嘴边。小家伙张嘴接了,吧唧吧唧地咽下去,然后冲洛禛霆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洛禛霆把空勺子放回碗里,他垂眼看着勺子边缘沾的奶渍,过了片刻才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一碗羊乳喂完,洛禛霆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边的奶渍。小崽子嘴角一圈白,被帕子蹭得干干净净后,仰着脸冲帝王咧嘴笑,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水珠。
洛禛霆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滴水珠揩了,低声说:"长大了。"
那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又有一点松口气的意味。洛泽馨没太分辨清楚,他正专心致志地啃自己的手指头——羊乳喝完了还有点饿,得啃点东西过渡一下。
洛泽馨咧嘴冲他笑,嘴里吐出两粒奶声奶气的音节:"啊啊。"
"叫爹。"洛禛霆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洛泽馨张了张嘴,两片嘴唇碰了碰,挤出来的却是另一个词:"兔兔。"
福海愣住了。洛禛霆也怔了一瞬。
洛泽馨又说了一遍:"兔兔。"他伸手指着榻上那只雪白的绒布兔子,声音又软又糯,尾音拖得老长,像刚学会发声的小奶猫。
"兔兔"这两个字在殿内落了地,把所有人都砸了个措手不及。周嬷嬷最先回过神,忍不住掩着嘴笑了一声,又赶紧压下去。福海嘴角的肉抖了又抖,憋得满脸通红。洛禛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一脸认真指着兔子的小崽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第一个会说的词,是兔子。"帝王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但洛泽馨总觉得他眼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不是父皇,不是爹,是兔子。"
洛泽馨仰着脸,一脸无辜地冲他笑。他当然知道第一个该叫什么,前世第一世他第一个会喊的是"爹",对着楚绪喊的。第二世是"饿",第三世根本没机会。这一世他偏不顺着老登的意——喊父皇干嘛?让他得意吗?先喊兔兔,气死他。
然而第二个词,洛泽馨在半个月后喊了"父皇"。
那天洛禛霆抱着他在御书房里看折子,小崽子窝在他怀里,一只手里攥着那只金兔子,另一只手揪着帝王的袖口玩。洛禛霆正低头批一份北疆来的粮草折子,忽然听见怀里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是含着一口奶在说话。
"……皇……父……"
洛禛霆的笔尖顿住了。他低头,看见洛泽馨正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口水,小手指着他的鼻尖,又喊了一遍:"父皇。"
发音不太准,"皇"字吞了一半,但"父"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从那张小嘴里吐了出来,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和奶气。洛禛霆把手里的折子放下了,把洛泽馨往胸前拢了拢,低头看着他,面色平静,但眼底那一瞬间闪过的神色,让洛泽馨莫名地想起第一世楚绪第一次听他喊"爹"时的表情——又惊又喜,又不知所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才好。
"再喊一遍。"洛禛霆说。
洛泽馨配合地喊了一声:"父皇。"
帝王的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洛泽馨重新搂好,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继续批那份北疆折子。但洛泽馨能感觉到,落在他背上的那只手比平时重了几分,压着他肩膀的力道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安心。
第三个词是"舅舅",喊的是楚绪。
楚绪那天入宫述职,在御书房外间等着。洛泽馨如今已经能走几步路了,周嬷嬷牵着他的手,让他从内殿慢慢走出来。小崽子扶着门框迈过门槛,一抬头就看见了外间候着的楚绪,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舅舅!"
这一声喊得清脆响亮,发音比"父皇"标准得多。楚绪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目光直直地看着门口那个摇摇晃晃朝他走来的小东西。
洛泽馨松开了周嬷嬷的手,自己迈着小短腿走到楚绪面前,仰着头,又喊了一声:"舅舅。"
楚绪蹲下身,和他平视,喉结上下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
洛泽馨伸开双臂,朝他扑过去。楚绪下意识地接住了他,把小崽子抱了个满怀,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奶香和皂角的味道。那双小手攥着他脖后的衣领,脸埋在他肩窝里,热乎乎地拱着,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楚绪抱了几息,听见内殿有脚步声走近,连忙松了手。洛泽馨被放下来,仰头看着楚绪退后两步,垂手站回原处,恢复了那副恭敬谦谨的模样。
可他方才低头的那一瞬间,洛泽馨看见了他眼底泛起来的薄红。那红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像北疆冬日里最后一抹夕阳,落得又快又急。
洛泽馨攥着手里那只缺耳朵的木兔子,没出声。他回头看了看内殿的方向,洛禛霆不知何时站在了屏风边,手里还捏着半份折子,目光隔着几步距离落在他们身上,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洛泽馨注意到,洛禛霆的指节微微泛白,捏着折子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
楚绪这几年在京里待得久。北疆安定了,边境几个部落都递了降书,战事不忙,他作为都督同知按制要在京中履职,不必常年驻守边疆。洛泽馨算着日子,这几个月楚绪入宫述职的频率高了些,每回都能见上一面,虽然只是远远地抱一下、塞个新刻的小兔子,但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心情很好。
三岁生辰那天,洛禛霆在紫宸殿摆了席。不算隆重,但该来的人都来了——三位皇子的母妃带着各自的儿子到场,楚耿妃抱着洛泽馨名义坐在一旁,楚绪也破例被邀入席,坐在末席位置上,甲胄没穿,只着了件玄色圆领袍,在一众锦衣华服里显得格外朴素。
洛泽馨被周嬷嬷抱在洛禛霆身边的小椅子上坐着,穿着大红的小袍子,胸前挂着一枚赤金长命锁,锁面上錾了兔纹。他的头发留长了,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间那颗红痣。三岁的孩子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眼睛又黑又亮,坐在那里啃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显得格外讨喜。
席间淑妃笑着说:"四殿下越长越俊了,瞧瞧这眉眼,跟陛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臣妾家的大皇子也生得好,却不如四殿下这般精致。"
洛禛霆淡笑了一下,没接话。洛泽馨把桂花糕咽下去,抬头看了淑妃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另一侧的大皇子洛泽安。三岁的洛泽安穿得也很喜庆,白白胖胖的,正被乳母抱着喂粥,含着一口粥扭头东张西望。双胞胎洛泽锦和洛泽宇比他还大些,已经能自己坐着吃饭了,两个小孩长得分不清谁是谁,正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饭粒玩。
可惜洛泽馨一见他们就烦。
洛泽馨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末席的楚绪身上。男人正低头喝酒,侧脸被烛光映着,眉间那道竖纹在光影里显得比平日浅了些。他今天应该是收拾过了的,领口整整齐齐,下巴也刮得干净,只是握着酒盏的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疤,大概是练刀时蹭的。
楚绪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洛泽馨的目光。隔着满席的觥筹交错和脂粉香气,男人冲他微微弯了一下唇角,极淡,若不是洛泽馨一直看着他几乎就要错过。
洛泽馨咧开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啃桂花糕。
席散之后,楚绪绕到屏风后面来抱了他一抱。很快,前后不过几息,男人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皮革味笼罩上来,洛泽馨趴在他肩头,小声叫了句"舅舅"。
楚绪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就把他还给了周嬷嬷。转身离开时洛泽馨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步子却稳稳当当的,一步没乱。
那天晚上洛泽馨窝在洛禛霆怀里,忽然开口问:"父皇,舅舅为什么不住宫里?"
洛禛霆正翻着睡前给他念的画本,闻言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仰着脸等答案的小东西,沉默了片刻,说:"他有自己的家。"
"那舅舅的家在哪儿?"
"在北疆,也在京城,各处都有。"
洛泽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翻了个身,背靠着洛禛霆的胸口,看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在烛光里明灭。他想起第一世楚绪的家就是边疆的营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的小木兔子排成一排摆在床头。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家,后来才知道楚绪一辈子都没成家,孤身一人过了几十年。
这一世楚绪还是孤身一人。洛禛霆没有给他赐婚,楚家旁支倒是有过几个说亲的,都被楚绪以"北疆军务繁重"为由推了。洛泽馨心里清楚,楚绪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成家了——被皇帝碰过的人,明面上不敢有人计较,但心里都门儿清。楚绪自己也不愿意将就,一个手握沧澜蛟运的大将军,若是随便娶个不爱的女子过日子,还不如孤身一人来得自在。
洛泽馨把这些念头埋在心里,没说出来。他只是攥着洛禛霆的衣袖,像攥着这三年来已经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慢慢地沉进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