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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本就是宸曜天命 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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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泽馨三个月大的时候,洛禛霆开始带他去上朝。
当然不是真的上朝——他才三个月,连坐都坐不稳,哪能去金銮殿上杵着。只是早朝结束后,洛禛霆会让福海把他抱到御书房里去,放在榻上,旁边堆着一摞奏章和几碟点心。他爬不动,就躺在那里啃自己的脚丫子,偶尔抬眼看看洛禛霆批折子的背影,日子过得懒散又闲适。
楚绪每月入宫述职两次,多选在早朝后,正好能赶上洛泽馨在御书房的时候。将军换上常服入内,铠甲卸了,玄色圆领袍衬得身量颀长。他在御书房外间候着,等洛禛霆批完手头的折子,才走进去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榻上飘。
洛泽馨四仰八叉地躺在锦褥上,一只脚丫子含在嘴里,啃得口水横流。见楚绪进来,他把脚丫子从嘴里吐出来,冲楚绪咧开没牙的嘴,笑得眉眼弯弯。
楚绪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翘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垂头恭恭敬敬地跟洛禛霆禀报军务。
洛禛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置一词。他偶尔会在楚绪禀报的间隙,伸手把洛泽馨从榻上捞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听奏报。小崽子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帝王颈窝里,含着自己的拳头,歪着脑袋看楚绪,目光悠哉游哉,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说书。
楚绪会在这个时候加快语速,寥寥数语把军务交代清楚,然后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他会回头看一眼——洛泽馨趴在洛禛霆肩头,正打了个细小的哈欠,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只餍足的小猫。
这一世的一切都跟前三世截然不同。洛泽馨能感觉到,洛禛霆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警惕和试探,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放任。管着他吃管着他睡管着他别乱爬,但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他。有时候半夜他醒了哼哼唧唧,洛禛霆会迷迷糊糊地把他搂过来,衣襟一扯,让他自己找奶吃,然后继续睡。那种带着睡意的纵容,是前三世从未有过的。
第四世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洛泽馨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洛禛霆把梦里的那个”他”和现实中的”他”区分开来,觉得眼前这个会流口水会尿裤子会冲人傻笑的小东西,跟梦里那个清冷孤高的崽子不是同一个人,所以防备心就淡了?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能活着就好。
五个月大的时候,洛泽馨学会了翻身。某天下午洛禛霆在偏殿跟内阁大臣议事,福海在门口守着,周嬷嬷去取新的襁褓,榻上就剩他一个人。他翻了个身,趴着,然后胳膊一撑,竟然晃晃悠悠地抬起上半身来,下巴扬得老高,像一只伸长脖子探路的小乌龟。
他保持这个姿势撑了约莫三息,然后”啪”地趴了回去,下巴磕在锦褥上,不疼,但吓了他一跳。他翻了个白眼,重新试着撑起来,这次多撑了两息,还能扭头朝门的方向看一眼。
门缝里透进来一隙亮光,外面隐约有说话声。洛泽馨听见洛禛霆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在交代什么政务。他耳朵竖了竖,试图听清楚——经过这几月,他已经能从洛禛霆的语气里分辨出他心情好坏。此刻那声音平缓沉稳,应该是心情不错。
他正支棱着耳朵偷听,门忽然被推开了。洛禛霆跨进来,一眼就看见榻上那个撅着屁股趴着、脑袋抬得老高、像只小乌龟似的一脸机警的小崽子。
洛禛霆挑了挑眉。
洛泽馨眨巴眨巴眼,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然后他胳膊一软,”啪叽”又趴了回去,脸埋在锦褥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刚才看见了。”洛禛霆走过来,把他从褥子里捞起来,颠了颠,”爬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洛泽馨装傻,把脸往他胸口一埋,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洛禛霆也没再追究,抱着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院子里的老槐树:”看见没?那是槐树,夏天会开白花,你那时候应该能坐了。”
洛泽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冬天还没过去。他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向洛禛霆的侧脸——帝王的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利落,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像一尊冷白的瓷。
洛禛霆忽然低头,对上他的视线,问:”你听得懂朕说话吗?”
洛泽馨心头一紧,立刻咧嘴傻笑,流出两串晶亮的口水。
洛禛霆盯着他的笑脸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抹掉他下巴上的口水,低声说了句:”小滑头。”
洛泽馨翻了个白眼翻在心里,脸上继续维持着人畜无害的天真笑容。别试探了老登,我是个正常的娃娃,什么都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洛禛霆批折子,他吃奶睡觉翻身流口水。偶尔楚绪入宫,他就被洛禛霆抱在怀里,听他们讨论北疆的粮草、边境的部落、朝中的动向。那些词他前世都听过几百遍,但这一世听起来,心境完全不同。
前世听这些时他在谋划怎么夺权怎么自保怎么从洛禛霆手里抢那个位置,如今听这些,他想的却是——嗯,北疆冬天冷,楚绪又要去巡边了,不知带够厚衣裳没有。西域贡来的葡萄干挺甜,等下要抓着吃几颗。洛禛霆最近好像没那么忙了,晚上能多抱他一会儿。
这些念头让洛泽馨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活了三辈子,第一世在杀伐决断,第二世在民间摸爬求生,从来没有这样躺在一个人的怀里,什么都不想,安心地等下一顿饭、下一个觉、下一次被抱起来看窗外的槐树。
奶娘周嬷嬷有时候抱着他晒太阳,会跟旁边的宫女念叨:”四殿下可真是福气,陛下抱着他的时候,眉眼里都带着笑。老奴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头回见陛下这么疼人的。”
洛泽馨闭着眼假装睡觉,心想你们懂什么。洛禛霆那是疼我吗?他那是疼一个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威胁他皇位的毛团子。等我长大了,能跑能跳能读书识字了,你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这一世真的不一样呢?
洛泽馨七个月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天气晴好,洛禛霆在御书房召了钦天监的人来,说是有事要问。洛泽馨被福海抱着坐在偏殿的暖阁里,隔着一道纱帘听那边的动静。福海知道陛下疼四殿下,便没有把他放回紫宸殿去,而是抱在暖阁里候着,心想陛下问完了话还能看一眼小殿下。
钦天监监正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白胡子一绺,说话慢悠悠的。他跪在御书房地砖上,面前铺着一张堪舆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处位置,都是龙脉相关的地穴。
"……北疆今年入春以来地气不稳,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旁有一道赤气横贯而过,似有蛟运翻腾之象。"郑监正捋着胡子,面色凝重,"陛下,臣以为,这是沧澜蛟运冲撞北疆分野之兆。楚将军身上那道蛟运,怕是这几年越发壮大了。"
洛禛霆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枚玉镇纸,面色淡淡的没说话。他身后的博古架上摆着几卷地理志,其中一册翻开了一页,正是北疆的山川地势图。
郑监正见帝王不语,又加了一句:"蛟运本是护国之运,但若太过鼎盛,恐有龙蛇之辨的隐忧。臣并非说楚将军有异心,只是气运一道,越强的运势越容易引来觊觎。北疆那几个部落近年频频异动,未必跟这道蛟运的涨落无关。"
洛禛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说蛟运冲撞北疆分野,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化解?"
"化解的法子……"郑监正迟疑了一下,"要么寻一道同等或更强的气运来镇压,要么以龙气与蛟运同轨并行,以君驭臣,以主镇辅。臣斗胆说一句,陛下的御极玄龙是天地至强之运,若能以龙气为楚将军的蛟运加一道束缚,便如枷锁加身,蛟运再怎么翻腾也翻不出陛下的手心。"
暖阁里,洛泽馨趴在福海肩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气运枷锁。他前世听说过这东西。帝王以自身龙气为臣子的气运加缚,就像在凶兽脖子上套了一根链子,让其不能挣脱主人的掌控。这法子用得好能安邦定国,用得不好——洛泽馨回忆起第三世,洛禛霆似乎没有给楚绪加过这种东西,楚绪的蛟运完好无损,直到最后死那一刻还是自由的。
洛禛霆沉默了一会儿,说:"容朕再想想,你先退下吧。"
郑监正行礼告退,御书房的门开了又合。洛禛霆在案后坐了片刻,忽然起身,绕过屏风往暖阁走来。福海连忙抱着洛泽馨站起来,躬身迎了上去。
洛禛霆从福海手里接过洛泽馨,小崽子一到他怀里就熟门熟路地拱进他颈窝,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放。洛禛霆抱着他在暖阁窗边站定,目光落在外头院里的老槐树上,春末的树叶已经茂密起来,一簇簇的青绿在风里沙沙作响。
"你听见了。"洛禛霆忽然说。
洛泽馨心里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把脸往洛禛霆脖子里又拱了拱,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假装自己困了。
洛禛霆没再追问,只是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过了许久,帝王低低地说了一句:"朕不会给他加枷锁。蛟运是他自己的东西,朕没必要夺。"
洛泽馨的睫毛颤了颤。
洛禛霆抱着他回到案前,重新坐下,单手翻开了那册北疆地理志。洛泽馨趴在他怀里,余光扫见书页上朱砂标注的几处山脉走向,忽然想起前世某次楚绪喝醉了跟他说的话。那时候他已经登基为帝,楚绪在他面前不再称臣,两人坐在营帐外看星星,楚绪指着北方的天际线说:"那底下埋着一条古龙脉,以前大洛开国的时候,太祖就是用这条脉定江山的。可惜后来断了,要不然北疆哪来那么多破烂事。"
洛泽馨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楚绪那道沧澜蛟运,大概跟这条龙脉脱不了干系。
他正出神,洛禛霆忽然把他举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面朝着案面。案上摆着一张空白宣纸和一支没蘸墨的笔。洛禛霆握住他的小手,把笔塞进他指缝里——当然是握不住的,小婴儿的手指还软得很,笔杆立刻滑落下去,骨碌碌滚到桌角。
洛禛霆点了点他的额头,指尖落在那颗红痣旁边,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窗外的日光落在帝王侧脸上,将那层惯常的疏淡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前几世他测运之前,洛禛霆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坤泽,气运大概不会太强,后来才知道自己身上有宸曜天命——那是一种天生打破"气运上限"的天地铁律,明明是个坤泽,却承载了足以问鼎天下的运势。大臣说那是千年难遇的异象,钦天监说是"天地垂青",但洛禛霆大概只觉得那是个威胁。
这一世,洛禛霆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抱着他听这些了。哪怕知道他只是个听不懂话的婴儿,还是把他放在身边,让他听着那些关于气运、龙脉、帝王心术的话。
洛泽馨眯着眼,在春末暖融融的日光里打了个哈欠,心想——不管这一世洛禛霆到底打什么算盘,至少楚绪的蛟运不会被加锁。那条龙脉还在北疆的土层下面躺着,等着有朝一日重新接续。
而他这个带着三辈子记忆活回来的坤泽,怀里揣着一道连自己都还没完全看透的宸曜天命,被洛禛霆抱在膝上,听着窗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