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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萧无屹入京 世子萧无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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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屹进京那日,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城门刚开时雪还细着,等到晋阳王府的车队缓缓驶入永定门时,鹅毛似的雪片已经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把城楼上的琉璃瓦都裹成了绵白的一层。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沿街的铺子门前挑起厚厚的棉帘子,偶尔有热气从帘缝里溢出来,在寒风中散成白蒙蒙的一片。
晋阳王府的车队算不上张扬,前后六辆马车,随行护卫不过二十来人。为首的少年没有坐车,而是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骝马,裹着一件玄色貂裘,领口的皮毛簇拥着一张被风雪冻得微红的少年面孔。他今年虚岁十岁,身量在同龄人里算高的,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倒有几分晋阳武将世家子弟的味道。
路边有百姓驻足张望,低声议论着这是哪家的排场。有人眼尖认出了车辕上的晋阳王府徽记,小声说:"哟,晋阳王的世子,怎么这时候进京来了?"
"听说是来京城读书的,要在国子监待几年。"
"晋阳王舍得把嫡子送进京?"
"嗐,天家的事,谁说得清呢。"
萧无屹听见了那些议论,没回头,也没放慢马速。他微微眯着眼,透过漫天的飞雪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宫阙轮廓,心底那几片零零碎碎的画面又开始翻涌——
他梦见过京城的雪。梦里他蹲在某个宫墙根下,把怀里半块饼掰给一个饿得嘴唇发白的小孩子。那孩子瘦得厉害,接过饼时手指冰凉,指尖上有冻疮破裂留下的血痂。他蹲在旁边看那孩子狼吞虎咽地啃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那孩子吃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戒备、饥饿、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几乎要熄灭的火星子。
梦到这里就断了。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梦里冒着雪找人,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醒来后心里都空落落的。
萧无屹把那些零碎的画面压回心底,催马向前。晋阳王府在京城的别院早已收拾停当,他此行入京只是先安顿下来,等宫里传旨召见才会正式入宫面圣——洛禛霆批了"准卿所请"的折子后,后续的礼节安排自有礼部操持,急不得。
车队拐进一条宽阔的街巷,别院的朱漆大门已经在望。萧无屹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萧府"两个金字,呼出一口白雾。
到了。
与此同时,紫宸殿里暖意融融。
洛禛霆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礼部刚送来的折子,上面详细列了晋阳王世子入京后的安置方案——住处、用度、护卫规格、入宫觐见的日期时辰,事无巨细写得工工整整。帝王指尖在"十日后入宫觐见"那一行上点了点,没有批驳,算是默认了。
洛泽馨正坐在旁边的矮榻上,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画册,眼睛却不在画册上。他抱着那只戴梅花耳环的布兔子,侧着耳朵听福海汇报晋阳王世子入城的细节。
"……子时刚过车队就进了永定门,世子骑的马,没坐车。今儿雪大,世子穿了一件玄色的貂裘,瞧着倒是不怕冷。随行护卫二十三人,车驾六辆,规制都按礼部的章程来的,半点没有逾矩。"福海躬着身,语调平缓地把沿途探子回报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洛禛霆"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倒是矮榻上那个四岁的小崽子忽然放下画册,仰着脸插了一句嘴:"福海公公,那个世子……他长得好看吗?"
福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洛泽馨。小殿下正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表情全是对"外面来了个新哥哥"的那种孩童式好奇。
"回四殿下,老奴没见着真人,听门下传话的说……世子生得挺周正的,眉眼跟他父亲晋阳王有七八分像。"
洛泽馨"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画册,没再追问。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那他什么时候进宫呀?"
洛禛霆抬眼看了他一下:"十日之后。"
"这么久。"洛泽馨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布兔子的耳朵后面,小爪子揪着梅花花瓣揪了两下。洛禛霆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听说了外面来了个同龄人,盼着见新玩伴。他放下手里的折子,朝洛泽馨招了招手:"过来。"
洛泽馨抱着兔子从榻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案边。洛禛霆伸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膝上,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只布兔子——耳朵上那朵梅花已经被揪得快秃了,只剩几根线头可怜巴巴地垂着。
"再揪就没了。"洛禛霆说。
洛泽馨低头看了看梅花,把兔子往怀里揣了揣,他趴在洛禛霆怀里,听着帝王沉稳的心跳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十日之后入宫觐见,到时候老登多半会让他和其他几个皇子一起在偏殿里露个脸——皇家子嗣和臣下子弟初次会面的规矩向来如此,既显天家亲近之意,也存一份礼仪上的体面。
也就是说,十天之后他就能见到萧无屹了。
四岁的身子,十岁的少年。时间对不上,年岁也对不上。他见到的是一个初入京城、懵懂无措的质子世子,而不是第一世那个骑马闯军营的少年,也不是第二世在破庙里掰饼给他的那个人。可那些记忆压在他心上,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沉甸甸地坠着。
洛泽馨闭上眼,把脸往洛禛霆怀里又拱了拱。
十天。他需要十天来想清楚,见了萧无屹之后该摆出什么态度来。
十日后,天晴了。
积雪融了一半,宫墙上的琉璃瓦露出了原本的明黄色,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宫人一早扫净了御道上的残雪,洒了一层细沙防滑。晋阳王世子入宫觐见的仪仗比想象中简朴,只带了两名随从,从午门入,沿宫道穿过三道门,在紫宸殿外的廊下候着。
洛禛霆端坐在殿内,身边按照惯例安排了四位皇子——大皇子洛泽安、二皇子洛泽锦、三皇子洛泽宇,和最小的四皇子洛泽馨。三位年长的皇子坐在左侧的绣墩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得近乎程式化的微笑。洛泽馨坐在右边的小杌子上,怀里没抱兔子,换了块新帕子捏在手里,小脸板得一本正经,硬是装出了几分四岁孩童学大人模样的憨态。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宣——晋阳王世子萧无屹觐见——"
殿门打开,一道玄色的身影迈过门槛。
萧无屹今日穿了世子常服,玄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同色披风,领口绣着晋阳王府的云纹徽记。他生得确实如福海所说——周正,眉眼继承了萧云霂的英挺,鼻梁高而直,下颌线条利落,但嘴边还带着少年人没褪尽的稚气弧线。他在殿中站定,撩袍跪下去,动作干净利落,额头触地时声音清朗:"臣萧无屹,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洛禛霆端坐在上首,目光落在阶下那个少年身上。十岁的孩子跪得规规矩矩,肩背挺直,既不怯懦也不谄媚,单是这个跪姿就说明晋阳王在教养上没少下功夫。帝王唇角微微勾起,语调平淡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起来吧。一路辛苦,晋阳到京城走了几日?"
萧无屹依言起身,垂手站着,答话时声音平稳:"回陛下,路上走了二十三日。途中遇了几场雪,耽搁了两日,其余都顺利。"
"嗯。"洛禛霆又问了几个场面上的问题——路上可习惯、晋阳今年收成如何、萧云霂身体可好——萧无屹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每一句都答得妥帖而不过分殷勤。
洛泽馨坐在小杌子上,从一开始就盯着萧无屹看。
他看得极仔细,从少年跨进门槛的第一息开始,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十岁的萧无屹确实嫩了些,脸上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饱满的线条感,下颌的轮廓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睛——洛泽馨在第一世就注意到了——萧无屹的眼睛很特别,瞳色比常人淡一些,在光线下显出浅浅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辨认什么的专注。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轮转着扫过殿内的布局,从左到右,从台阶上的帝王到左右两侧的皇子们。他看见大皇子洛泽安白净矜贵地端坐着,看见双胞胎长得几乎分不清彼此,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右边那个小杌子上,落在那颗扎着总角的小脑袋上,落在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落在那颗眉心殷红的朱砂痣上。
萧无屹的目光顿住了。
他盯着洛泽馨看了大约两息,眼睛里有什么极快的情绪闪过去——太快了,快到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好奇地多看了四殿下一眼。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洛禛霆脸上,嘴角那抹得体的微笑纹丝不动。
只有洛泽馨看见了。
那两息里,萧无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又缓缓放开,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什么激流翻动了一下,短暂地露出了它原本的纹理。
洛泽馨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他记得这个眼神。第一世那个少年在军营外面蹲了三天,他出来赶人时,萧无屹抬头看他的第一眼——就是这个眼神。又像认识又像不确定,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拼命想看清楚却又看不分明。
萧无屹有前世的碎片。他认得自己,哪怕只是隐约的、模糊的、像隔着雾看花的认得。
洛泽馨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保持着一个四岁孩童该有的天真表情,歪着脑袋冲萧无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
萧无屹看见那个笑容,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
洛禛霆在上首把这些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帝王的目光在萧无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洛泽馨脸上停留了一瞬,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四位皇子都在,你且认一认。以后入宫,常要见面的。"
萧无屹这才转向左侧的三位皇子,依次行礼:"臣见过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然后转向右侧的小杌子,微微躬身,"见过四殿下。"
洛泽馨坐在小杌子上,仰着脸看他,伸出小手摆了摆:"你叫萧无屹呀?"
"回四殿下,是。"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萧无屹没想到四岁的小孩会问出这种问题,微微怔了一下才答道:"回四殿下,是家父取的。"
"哦。"洛泽馨把小手收回来,捏着帕子角搓了搓,"挺好听的。"他说完就低下头去玩帕子,不再说话,像个问完问题就没了兴致的普通小孩。
觐见在半个时辰后结束。萧无屹行礼告退,转身往外走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缓,余光朝右边的小杌子方向掠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迈过门槛,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殿门合上,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禛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低头看向旁边的小杌子。洛泽馨正低头玩帕子,把那块素白的绢帕折了又折、摊开又叠,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折纸学问。帝王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觉得这个世子如何?"
洛泽馨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他长得好高。"
洛禛霆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把茶盏放回案上,拿起方才看到一半的折子,目光落在字行间,却久久没有翻页。
方才萧无屹看洛泽馨的那一眼,他也看见了。那个十岁的少年在看见四殿下的瞬间,瞳孔的变化、微表情的顿挫,都落在帝王那双浸淫权术二十年的眼睛里。那不像是一眼扫过陌生人的目光,倒更像是——一个隔了很久终于找到什么东西的人,在确认之前那一瞬间的、下意识的自制。
有意思。
洛禛霆垂下眼,把那个念头压进心底,重新翻了一页折子。
而紫宸殿外,萧无屹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比来时略快了几分。他攥着袖口的暗纹,指尖微微发白,胸口那枚青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像被什么捂热了似的。
他方才看清了那颗眉心红痣。从迈进殿门看见那个小小孩童的第一眼起,他心底某个一直隐隐作痛的角落就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酸酸麻麻的,说不清是疼还是痒。
那个人。四岁的,小小的,扎着总角,笑起来露出小米牙的——是那个人。
梦里那个被他掰饼喂过的孩子,瘦瘦小小的,跟他方才看见的四殿下一样高矮,只是没有养得这么好——梦里那孩子浑身上下瘦得硌手,脸上带着冻疮,眼底藏着饿狠了的戒备。
而方才坐在小杌子上的四殿下,白白净净,小脸圆润,穿得暖融融的,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日光里红得像一粒熟透的枸杞子,一看就是在宫里被金尊玉贵地养着。两个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一个是雪地里的野猫,一个是温室里的狸奴。
萧无屹忽然有点想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但那笑意从心底泛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抿着嘴快步走出宫门,跨上那匹乌黑骝马时,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呼出一口白蒙蒙的雾气。
紫宸殿内,洛泽馨窝在洛禛霆怀里打盹。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萧无屹看见他时瞳孔收缩的那一瞬,和少年走出殿门前若有若无的一瞥。
他有前世记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麻烦?
洛泽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帝王温热的颈窝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九岁的萧无屹,总不会比洛禛霆更难缠。至少他不会一见面就想掐死我。
他把这个念头含在舌尖上品了品,忽然觉得有点荒诞。活了三辈子,他居然开始用一个九岁少年的"无害程度"来跟自己亲爹作比较了。这日子过的,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