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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七蛟汇京 七条蛟 ...

  •   御书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上搁着一壶新沏的六安瓜片,茶香混着龙涎香袅袅地升起来,在冬日的午后光柱里浮沉。

      洛禛霆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抵京城的折子。折子封皮上压着晋阳王府的印信,朱砂殷红,笔迹倒是工整端方,一撇一捺都带着武将世家特有的硬朗骨力。

      他看完了,把折子搁在案角,没有立刻批注,只是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福海立在旁边,瞅着帝王面色说不上好坏,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晋阳王这封折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洛禛霆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折子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晋阳王说要送他嫡子入京,在朕跟前读书习武,住上几年。求朕准他入国子监旁听,顺带……替晋阳王府在京城立个门户。"

      福海愣了一下。晋阳王萧云霂封地在晋阳,是异姓王里地盘最大、兵权最重的一位。早年跟着先帝打过仗,后来就藩晋阳,二十年没进过京。如今突然要把嫡子送到京城来当质子,这举动确实耐人寻味。

      "晋阳王倒是识趣。"洛禛霆淡淡道。

      他自然看得明白。萧云霂这封折子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投诚。异姓王坐拥一省之地、手握三万边军,哪怕再忠心耿耿,在皇帝眼里也是一根扎在背上的刺。萧云霂主动把嫡子送进京城,等于把命门递到帝王手里,意思是说:陛下,我没有二心,您尽管拿捏。

      洛禛霆指尖叩着案面,沉吟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倒是会挑时候。七蛟汇京的风声刚传出去,他就把嫡子送进来了。"

      七蛟汇京。

      这个词最近在朝堂上被反复提及。钦天监年初观测星象,发现沧澜蛟运的星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汇聚之势。本来蛟运之人散落各地,彼此难有交集,可今年不知为何,数道蛟运的气息同时往京城方向靠拢。钦天监监正郑老头捧着星图跪在御书房里,胡子一抖一抖地说:"陛下,此乃百年难遇的异象。七蛟汇于京都,乃是国运鼎盛之兆,天佑大洛啊!"

      洛禛霆当时听了没说话,只是让他把星图留下,又命人去查了查如今朝中身负蛟运的都有谁。

      查出来的名单不算长。楚绪自然是头一个,他身上的沧澜蛟运是钦天监早就验过的,也是如今朝中公认最鼎盛的一道。此外还有五个人,位阶高低不一——禁军统领沈淮身上有一道,工部侍郎裴仲安身上有一道,还有两个在地方任职的武将各有一道。再加上晋阳王萧云霂据说也承了蛟运,但一直未经钦天监正式勘验。

      七道蛟运,如果再加上楚绪,拢共就是七条。如今楚绪在京,沈淮在京,裴仲安在京,那两个地方武将年初也被调回京城述职了。而现在萧云霂主动把嫡子送来京城——异姓王的血脉继承父辈蛟运的概率极大,这个小世子身上也带着蛟运。等于说,六条蛟运已经聚在了天子脚下。

      就差晋阳王那一道。

      如此一来,七蛟除了晋阳王便算齐全了。

      "陛下,晋阳王世子入京的仪仗安排,礼部那边问是按郡王品级还是按国公品级?"福海低声询问。

      洛禛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的折子上:"按世子礼制即可,不必太过张扬。他进京后先住晋阳王府在京城的别院,读书习武的日常规制……让国子监那边安排。"他顿了顿,"别院里从锦衣卫里多派几个护卫,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际上是盯着。萧云霂既然把人送来了,朕总得替他看好了。"

      福海躬身应是,退出去安排。

      洛禛霆又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七蛟汇京,国运鼎盛——郑老头说的那些话他自然记得。但帝王心术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气运越盛,越容易招来觊觎。这七条蛟龙聚在京城,既是国运之相,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用好了,是大洛中兴之基;用不好,便是龙蛇混杂、祸起萧墙。

      他需要好好盘算这七条蛟怎么用。

      正想着,暖阁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洛泽馨今年四岁,身量比同龄孩子矮了那么一丁点,但眉眼已经长开了,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眉心那颗红痣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头上扎着个小小的总角,两边各缀一颗银铃铛,走路时叮当作响。此刻他扒着门缝,半个身子藏在外面,只露出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朝里看。

      "父皇——"他拖长了尾音喊,声音软糯糯的。

      洛禛霆抬眼看了他一下:"进来。"

      小崽子立刻把门推开,蹬蹬蹬地跑了进来。他跑得不太稳,刚满四岁的孩子步子还带着点笨拙,但已经比三岁时利索多了。他跑到洛禛霆跟前,仰着脸,手里攥着一只布兔子——是周嬷嬷新缝的一只,耳朵上绣了朵小梅花——献宝似的举起来:"父皇看,兔兔戴花花了!"

      洛禛霆低头看了看那只布兔子,耳朵上确实多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针脚不太齐整,一看就是小孩子自己拿针线比划的成果。他没有问"你自己缝的"这种废话,只是伸出手指拨了一下那朵梅花,说:"嗯,挺好看。"

      洛泽馨满意了,把布兔子往怀里一揣,蹬蹬蹬爬上旁边的矮榻,在一堆软枕里把自己陷进去,抱着兔子打了个滚。滚了两圈又想起什么,翻过身来趴在榻沿上问:"父皇,刚才福海公公说的'七蛟'是什么呀?"

      洛禛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洛泽馨一眼,小崽子正趴在榻沿上,下巴搁在叠起的胳膊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表情纯然是孩童的好奇。

      "蛟运。一种气运。"洛禛霆言简意赅,"说了你也不懂。"

      "我知道我知道!"洛泽馨立刻接话,小腿在身后晃来晃去,"舅舅身上就有蛟运!上次舅舅抱我的时候,钦天监那个白胡子老爷爷说的!说舅舅是'沧澜蛟运',可厉害了!"

      洛禛霆挑了挑眉。这小崽子记性倒是好,几个月前郑监正在御书房说的话他居然还能记住。虽然大概是只记住了"舅舅""蛟运""厉害"这几个词,但已经让洛禛霆暗自惊讶了。

      "你舅舅确实有蛟运。"洛禛霆放下笔,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洛泽馨从榻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案边,被洛禛霆一把捞起来放在膝上。小崽子顺势往帝王怀里一靠,手里还攥着那只戴梅花耳环的布兔子,仰着脸看洛禛霆在折子上批注什么。

      洛禛霆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执笔,在晋阳王那封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准卿所请。"笔锋沉稳,墨迹未干时又添了一句:"世子入京后,可在宫中随朕诸子一并读书。"

      洛泽馨歪着脑袋看那几行字,认出了几个笔画简单的:"晋……阳……王……"他念得磕磕绊绊,最后一个字拖了长音,然后扭头看洛禛霆,"父皇,晋阳王是谁呀?"

      "朕的一个臣子。封地在晋阳,离京城很远。"

      "他也要送儿子来京城吗?"

      "嗯。"

      "为什么呀?"

      洛禛霆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崽子仰着脸,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洛禛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说:"因为他儿子想来京城读书。"

      洛泽馨"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布兔子。他捏着兔子耳朵上的小梅花,来回揪了揪,忽然又抬起头来:"他儿子多大啦?"

      洛禛霆想了想,折子上说晋阳王世子今年九岁,便随口答了:"九岁。"

      "比我大好多。"洛泽馨嘟囔了一句,又低头揪梅花。揪了几下,他忽然抬起眼,盯着洛禛霆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太快了,快到洛禛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眼神不像四岁孩童该有的,带着某种审视的、回忆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沉静的意味。

      "怎么了?"洛禛霆问。

      洛泽馨眨了眨眼,那点异样的神色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软乎乎的孩童表情。他摇了摇头:"没什么。父皇,我困了。"

      说着把脸往洛禛霆怀里一埋,小爪子攥着帝王的衣襟,真的闭上了眼。

      洛禛霆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没说什么。他把批好的折子放到一边,腾出双手把洛泽馨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小崽子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手里攥着那只戴梅花的布兔子,在帝王的体温和龙涎香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可洛禛霆不知道的是,洛泽馨并没有睡着。

      他把脸埋在帝王怀里,借着那片温热的衣料遮挡自己那一瞬间失控的表情,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晋阳王世子。

      九岁。

      萧无屹。

      这个名字从前世遥远的记忆里浮上来,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终于露出水面的石头。洛泽馨闭着眼,脑海里掠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第一世,他还在边疆的时候,萧无屹不知怎么从晋阳跑到了北疆,十四五岁的少年生得剑眉星目,骑着一匹枣红马闯进军营说要找他。他那时候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冷着脸让人把他轰出去。萧无屹却死皮赖脸地在营帐外面蹲了三天,最后他实在烦了,出去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站在风沙里,眯着眼睛笑:"我做了个梦。梦见咱俩上辈子认识。"

      第二世,他在民间流浪,某次饿晕在破庙里,醒来时面前蹲着个半大的少年,掰了半块饼递给他。那人眉眼比第一世长开了些,脸上有细细的晒伤痕迹,咧嘴时露出一颗虎牙:"我叫萧无屹,你叫什么?"

      他那时候饿得头昏眼花,接了饼没说话。少年也不恼,坐在旁边跟他并排啃饼,啃完了说了句:"我总觉得咱俩该认识的。"

      后来他辗转求生,再没见过萧无屹。登基后偶尔听人提起晋阳王府,说晋阳王世子早早袭了爵,二十出头就领军打仗,打了不少漂亮的胜仗,是个难得的将才。他坐在金銮殿上听着这些汇报,心里只想着边疆的战事和朝堂的倾轧,没有分出半分精力去回想那个掰饼给他吃的少年。

      第三世……第三世没有萧无屹。他一睁眼就被掐死了,什么都没有。

      洛泽馨睁开眼,从洛禛霆怀里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四岁的孩子视野有限,但他心底那个九岁的少年身影却异常清晰。萧无屹,乾元,沧澜蛟运,晋阳王世子,质子入京——这些关键词串在一起,让他隐隐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味。

      这一世的棋局,比前三世都要复杂。

      萧无屹有前世记忆吗?应该有的。他那两辈子都说过"我总觉得咱俩该认识"这种话,说明他至少带着某种模糊的感应,或者碎片化的记忆片段。但应该不像自己这样完整,否则他不会只是说"认识"——如果他记得第一世在军营外面蹲了三天的事,大概会直接说"你当年怎么不理我"之类的话。

      这一世的萧无屹九岁,带着零碎的前世记忆进京。和洛禛霆一样,记得一些事,又不记得另一些。这样的人最危险——他们会被模糊的感觉和莫名的亲近驱动,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

      洛泽馨把脸埋进洛禛霆怀里,心里叹了口气。又要应付老登,又要哄楚爹,现在还要加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萧无屹。他这一世明明只想苟活的,怎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带着前世的债找上门来?

      算了。来就来吧。他活了三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九岁的萧无屹,应该还没长成后来那个带兵打仗的晋阳王世子。这个年纪的少年,大概还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天真。只要他不像洛禛霆那样带着杀意,一切好说。

      京城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些。

      ---

      九岁的萧无屹站在晋阳王府的后院里,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手里攥着一封已经封好口的家信。

      信封上写着"父亲大人亲启",但里面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父亲,我去京城了,您保重身体,别太操心军务。信写得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写信的人搁笔时,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萧无屹把信交给管家,转身回屋收拾行囊。他从枕边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成色不算上佳,玉质偏青,边角还磕了一个小缺口——放进贴身衣袋里。

      这枚玉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从记事起就在他身边,谁问都说不出个来由。他只知道,每次摸到这块玉,心里就会莫名安定一些,好像某个很重要的人曾经也摸过它,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系好衣带,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在掌心化成一小粒水珠,冰凉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京城那边的雪,会不会比晋阳的大。"

      没有人回答他。院里的老槐树摇了摇枝头,簌簌落下一片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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