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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国子监的生活 国子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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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屹婉言谢绝了在文华殿陪皇子读书的恩典。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洛禛霆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福海一眼:"他说什么?"
福海躬着身,把萧无屹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世子说,臣初入京城,根基未稳,国子监中民生官生混杂,正是体察大洛文脉根基的好去处。若在文华殿伴读,恐失却了体察民情的本意,反倒辜负了陛下的栽培。"
洛禛霆听完,搁下笔,靠进椅背里,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体察民情,说得好听。九岁的少年哪来的什么体察民情的觉悟,分明是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是个质子,不宜跟皇子们走得太近。文华殿伴读看似恩宠,实则处处是眼睛,一举一动都在帝王和诸位皇子母族的注视下。他一个外来质子,贸然扎进皇家内院,不如在国子监里当个寻常学子来得自在。
虽然这也是晋阳王一手安排的,但洛禛霆还是觉得把这个蛟运安排在自己身边稳妥一些。
"由他。"洛禛霆重新提起笔。
福海应了,退出去安排。洛禛霆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若有所思。九岁的少年,进退有度,不贪恩宠,知分寸懂避让——晋阳王把这个儿子教得不错。但正因为教得不错,才更让人不放心。太懂事的质子,往往心里藏着更大的事。
他低头继续批折子,把这个念头暂且压下。
国子监坐落在京城东城,占地极广,前身是祖皇帝开国时设的太学,后来改制扩充,成了如今大洛最高学府。青砖灰瓦的建筑群沿中轴线铺开,前院是讲学之所,后院是学子居舍,东西两侧各有一座演武场,晨昏时分能听见刀剑破风的声响和学子们呼喝练功的动静。
萧无屹入监那日是个晴天,积雪融了大半,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映着冬末寡淡的日光。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靛蓝直裰,腰束革带,没有佩戴任何晋阳王府的徽记,看起来跟寻常官宦子弟并无分别。随行的侍从只带了一个,替他拎着书箱和铺盖。
引路的监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陈,是上一届留监的”上舍生”,专门负责带新生熟悉规制。他边走边给萧无屹讲解,语速不紧不慢,显然这套话说了无数遍:
“世子殿下,咱们国子监分三学。第一学’稚儒平阶’,九岁到十二岁,不论出身不论根基,五百人混着教,只分斋不分等。第二学’少士分阶’,十二岁过考核方能入,四百五十人按成绩分成五等教学。第三学’上舍高阶’,十五岁往上,同样分等。每月有旬考、月考、年考,每月放三天旬假,年假春假秋假各十五日。走读的傍晚下学可归家,住宿的官生一人一间,允一位侍童随侍。”
萧无屹一一记下,又问:”官生与民生分开住?”
“分斋,但同堂。”陈监生笑道,”祖皇帝立的规矩,说读书不分贵贱,同堂方知世间百态。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殿下想必也明白,分斋归分斋,同堂归同堂,门第之见总归是有的。官生瞧不上民生的寒酸,民生也嫌官生靠背景。监里为此起过不少争执,祭酒大人头疼得很,但也没办法。百年的积习,哪是一道旨意能改过来的。”
萧无屹点了点头,没接话。
监舍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一椅,窗朝东,日头好的时候能晒进来半室阳光。萧无屹把铺盖抖开铺好,书箱搁在桌上,环顾了一圈,觉得比想象中宽敞。他在晋阳习武时常年宿在军营里,跟士卒同吃同住,四面漏风的帐篷都住过,有四面墙壁一张木床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他正弯腰整理书箱,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一个脑袋从窗口探了出来——他住的屋子在底层,窗户临着过道,外面正好站着个比他略高些的少年,穿着同样靛蓝色的直裰,圆脸,浓眉大眼,正冲他咧嘴笑。
"嘿,新来的?"圆脸少年趴在窗框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我住你隔壁,周衍,幽州来的,比你早来了两个月。你姓什么?哪家的?"
萧无屹直起身,冲他颔首:"萧无屹,晋阳来的。"
"晋阳?"周衍的眼睛亮了亮,"那你是萧——"他声音忽然压低了半截,凑近了些,"晋阳王的那个?"
萧无屹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刚到京城,还没摸清国子监的规矩,往后多指教。"
周衍显然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听他这么说立刻摆摆手:"指教谈不上,我也是新来的,比你早两个月而已。不过规矩倒是摸清了不少——每月初一十五旬考,月底月考,年考在腊月。咱们这一届今年九月份刚开学,眼下是冬末,再过两个月就该春考了。"
萧无屹听着,心里暗暗记下。周衍又说了一通国子监的日常安排——辰时起床,巳时开课,午时用饭,未时继续,申时末放学。上午讲经义策论,下午习武艺骑射,隔三日加一堂礼仪课。每月有两次旬考,年底有年考,考不过的要留级甚至退监。
"对了,"周衍忽然想起什么,"咱们这一届今年是九岁入学的那一批,共五百零三人,分了十个院,屋里有教习盯着。官生和民生混着分的,祖皇帝定的规矩,但"他撇了撇嘴,"混是混着,心却混不到一块去。"
萧无屹说:"这个我听说过了。"
周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师兄师长们也是往好了的说,实际更甚,两边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较着劲,旬考年考的排名一出来,官生民生谁排前头,能吵上三天三夜。"
萧无屹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祖皇帝不喜分割,把官生民生混在一处教学,用意是好的,想打破门第之见让寒门子弟也有出头之日。但人心里的沟壑,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填平的。官生与民生之间的隔阂根深蒂固,越是混着教,越容易生出比较和怨怼。
"你呢?"萧无屹问,"你算官生还是民生?"
周衍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家老爷子在幽州是个四品小官,勉强够得上官生门槛,算是吊车尾的那种。你呢?你肯定算官生吧?别说四品了,你们晋阳王府的正一品都——"
萧无屹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书箱里抽出一本书来放在桌上,是一卷手抄的《孙子兵法》,书页已经翻得边缘泛毛,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
周衍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又亮了:"嚯,你学兵法的?下午演武场有骑射课,咱俩一块去?"
萧无屹点了点头:"好。"
国子监的生活比萧无屹预想中忙碌。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洗漱,晨读完用早膳,然后是连着两节经义课,讲的是四书和历代策论。教习们大多是科举出身的老儒,说话慢条斯理,引经据典的时候喜欢拈着胡子闭着眼,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样。学生们在底下坐着,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昏昏欲睡,众生相很是齐全。
下午的武课倒是合萧无屹的胃口。骑射、步射、拳脚、兵法沙盘,每日轮着来。他的骑射功底在同龄人里算拔尖的——毕竟是从小在晋阳马背上长大的——第一次射靶就十发九中,引来了周围一圈学子的注目。周衍在旁边鼓掌鼓得最响,恨不得替他满院子吆喝。
但萧无屹心里清楚,国子监里藏龙卧虎,他这点本事不算什么。且不说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生子弟自小有名师指点,单是民生里那些凭气运考上来的,背后也各有各的门道。大洛九岁测运,但凡气运不错的子弟都会选择入国子监,无论是为了将来的仕途还是为了精进自身——气运再好,没有真才实学也撑不起腰杆。国子监是磨砺本事的地方,不是镀金的招牌。
来了几日,他便摸清了院里的格局。他们这间屋子十个房间住十个人,都是官生。民生住在别的院子,每四人一个房间。
官生民生之间果然如周衍所说,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不怎么来往。吃饭时官生凑一桌,民生凑一桌,中间隔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萧无屹出于习惯在中间坐了几回,跟两边都能说上几句,但也没有刻意去拉拢谁或疏远谁。他心里有数,自己是质子,在国子监里本分读书才是正理,犯不着搅和进官民之争里。
入监后第七天,第一次旬考。
考题不算难,经义策论各两道,下午加了一堂骑射考核。萧无屹经义答得中规中矩——他在晋阳习武多于读书,文墨方面自然比不得那些从小泡在书堆里的官家子弟——但策论倒是写得不错。他自幼跟着父亲听军务、看地形,对边疆防务和用兵之道有切身的体会,写出来的东西比纸上谈兵的文章多了几分实感。
骑射他拿了第七,策论排了第三十一,经义只排在五十多名。综合下来总排名在二十名开外,不算拔尖也不算落后,稳稳地卡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周衍比他考得好些,经义第二策论第六骑射第十一,总排名第六。当晚周衍拎着两壶热茶跑来找他,说是庆贺"首战告捷",萧无屹婉拒了茶,周衍也不强求,自己灌了两口,盘腿坐在他床上絮絮叨叨地说排名的事。
"你才来七天就能考成这样,等过两个月绝对能冲进前五。"周衍拍着他的肩膀,一脸笃定,"我跟你说,咱们这院十个人里,你往后必成大器。"
萧无屹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翻着手里的书页。他心底在想别的事情。
入监七天了,他还没有再见过那个扎总角的小娃娃。
按规矩,皇子们逢年节或重大朝会才会露面,他和四殿下唯一一次见面就是入宫觐见那天,之后就再无交集了。但那个孩子的模样总在他脑子里转——眉心一点红痣,笑起来露出小米牙,坐在小杌子上仰着脸问他"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瞬。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有多奇怪,而是那个声音,软软的、糯糯的,从一颗小小的身体里发出来,落在他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水,带着某种遥远的熟悉感。
萧无屹合上书,伸手摸了摸怀里贴着皮肤放着的那枚青玉佩。玉佩温温的,是他从晋阳一路带来的那块,边角磕了一小处缺口。他不知道这玉佩和那个孩子之间有没有关系,只觉得每次想起那个人时,玉佩的温度就会变得格外明显,像是被什么悄悄焐热了。
"想什么呢?"周衍凑过来,"发什么呆?"
"没什么。"萧无屹把玉佩往衣襟里又塞了塞,重新翻开书,"在想下次旬考怎么把经义往上拉拉。"
周衍嘿嘿一笑:"那你得好好用功了,咱们这届五百多人,民生里头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你知道测运吧?今年九月入学之前刚测的,咱们这一届官生民生里加起来,光乾元就出了二十多个。气运好的不在少数,家世也管不了气运,全凭个人造化。"
萧无屹点点头。测运的事他自然知道,父亲在送他入京之前就说了:你在晋阳测过是沧澜蛟运,但京城测运是大洛统一规制,入学后得重新测一遍,到时候结果会记入国子监的档册。他倒不怕测运,蛟运的事他早就清楚,只是想到测运那天兴许能再见到宫里的人——也许四殿下也会跟着来?——心里就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结果还是落空了,皇帝从来没有提过要再验一次他的蛟运,像是对晋阳王格外信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