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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楚新然   第一世 ...

  •   那天晚上洛禛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已经很久没做这种梦了。自打洛泽馨出生之后,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就渐渐淡了下去,偶尔有一两个画面闪过,也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他几乎要以为那些不过是他癔症犯了,是当年怀胎时气血翻涌惹出的幻觉,当不得真。

      可今晚的梦格外清晰。

      他梦见一片黄沙漫天的边疆。营帐扎在土坡下面,几十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梦里他站在高处,脚下是某地的驻地,简陋得很,泥墙土院,跟京城的宫阙比起来简直寒酸得不像话。可他看得清楚——院子里有个八九岁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什么,旁边围着两个稍大些的少年。

      那两个少年他认得,是楚绪大哥的遗腹子,楚慕然和楚继然。梦里他们比那个蹲在地上的孩子高出半个头,正弯腰看着地上的画,一个说”你画的这是什么兔子,耳朵比身子还长”,另一个说”像耗子”,然后蹲着的那个孩子就急了,抬头瞪眼睛:”就是兔子!我叔叔教我的!”

      梦里的洛禛霆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怔住了。

      那孩子八九岁的模样,瘦了些,脸颊没有如今洛泽馨那般圆润,但五官已经隐约能看出成年后的轮廓,眼睛又黑又亮,鼻子挺秀,嘴唇薄薄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旧靴子沾满了泥,手里攥着根树枝,正跟两个堂哥争得面红耳赤。

      “新哥儿!”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沉沉的,带着笑,”又跟你两个哥哥吵什么?”

      楚绪从营帐里走出来,比现在老了一点,肩背宽阔,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他走到三个孩子中间,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画,嗤了一声:”这画的是兔子?我怎么记得我教你的兔子不长这样?”

      “楚叔!”那个叫楚新然的孩子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你教的那只!耳朵长的那种!你说边疆的兔子耳朵就长,这样能听见远处的狼叫!”

      楚绪蹲下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那头乱发揉得更乱了,然后把碗递过去:”行行行,是兔子。喝粥,你两个哥哥都喝完了,就你磨蹭。”

      楚新然接过碗,也不嫌烫,捧着碗沿呼噜呼噜地喝起来。他喝粥的样子不太斯文,半张脸都埋进碗里了,抬头时嘴角挂着一圈米糊。楚绪用袖子给他胡乱抹了一下,动作粗糙却自然,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楚慕然在旁边喊:”叔叔偏心!给新然加了好多糖!”

      “你们俩的不也加了?”楚绪起身,拍了两个大侄子后脑勺各一下,”少在这儿起哄,去把马喂了。”

      两个少年一溜烟跑了,院子里只剩下楚绪和那个叫楚新然的孩子。孩子蹲在地上继续画兔子,楚绪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指一下说”尾巴短了”,孩子就认真地把尾巴涂掉重新画。

      梦里的洛禛霆站在营帐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极其陌生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酸涩的、钝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窝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见楚新然画完了,仰头冲楚绪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楚绪弯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土,说:”走,叔叔教你骑马。”

      孩子欢呼一声,拽着楚绪的袖子就往马厩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地上的兔子画喊了句:”兔兔等我回来!”

      梦到这里忽然换了画面。

      边疆的冬天,漫天飞雪,营帐里烧着炭盆,火苗噼啪作响。楚新然裹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旧棉袄,缩在角落里咳嗽,咳得小脸通红。楚绪坐在他旁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揽着他的后背,低声说:”张嘴,把药喝了。”

      孩子摇头,把脸埋进楚绪怀里,闷声说:”苦。”

      “喝完给你吃蜜饯。上次托人从城里带的,你要不吃就给你两个哥哥了。”

      “他们也有。”

      “他们的没你的多。”

      楚新然这才抬起脸来,就着楚绪的手喝了那碗药,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的。楚绪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几颗琥珀色的蜜饯。他拣了一颗塞进孩子嘴里,然后用掌心贴了贴他的额头,说:”烧退了,明早就能起来堆雪人了。”

      孩子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问:”楚叔……爹堆不堆?”

      “堆,给你堆个最大的。”

      “比哥哥还大吗?”

      “比哥哥还大。”

      孩子满意了,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眉间那颗红痣。他闭眼前拽着楚绪的袖子说:”爹爹别走。”

      楚绪把他的手塞回被窝,说:”不走,叔叔在这儿守着。”

      画面又换了。

      这次是更大的楚新然,大概十一二岁了,身量抽条似的拔高了一截,那张脸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眉目清冷,跟如今紫宸殿里那个整天抱着兔子打滚的小崽子截然不同。他站在营帐外面,背对着梦里洛禛霆的方向,肩膀绷得很紧。

      楚绪从后面走过来,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少年楚新然的声音也是冷的,跟边疆的冬风似的,刮得人耳朵疼。

      楚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在他肩上:”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什么野种不野种的,老子说了,你是我楚家的人,谁再嚼舌头我撕了他的嘴。”
      少年没动,肩膀却微微塌下去一点。他侧过头来,露出半张脸。他看了楚绪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委屈又像是倔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叔叔,我真的是捡来的吗?”

      楚绪的手在他肩上收紧了些。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都落了一肩头,才说:”你是老子养大的,管那些做什么。”

      少年没再追问,转过头去看着远处的雪山。梦里的洛禛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着白。

      梦到这里就断了。

      洛禛霆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紫宸殿的龙榻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青白色。他的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侧过头,看见洛泽馨正蜷在他身边睡着。一岁的小崽子裹着小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均匀绵长。他的脸颊比梦里那个少年圆润得多,带着婴儿肥的红润,嘴角挂着一滴口水,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洛禛霆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梦里那个少年瘦削清冷,眉目间是从小在边疆风沙里磨出来的硬朗和疏离。他叫楚新然,不叫洛泽馨。他跟楚绪在边疆那个破旧的营帐里长大,喝的是楚绪喂的药,吃的是楚绪塞给他的蜜饯,冬天缩在楚绪怀里取暖,夏天骑在楚绪肩上够树上的果子。

      他待楚绪,比现在洛泽馨待他亲近得多。

      洛禛霆想起梦里的那个画面——少年楚新然背对着他,问”叔叔,我真的是捡来的吗”,那种小心翼翼又故作镇定的语气,那种攥紧拳头的倔强,那种把自己的委屈和不安全都咽回肚子里不肯让人看见的隐忍。

      那个梦里没有他洛禛霆的位置。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孩子在边疆的营帐里一点一点长大,从缺牙的小娃娃长成冷傲的少年。

      而楚绪始终在那里。喂药的是楚绪,塞蜜饯的是楚绪,在雪天里给他堆雪人的是楚绪,被拽着袖子说”爹爹别走”的也是楚绪。

      洛禛霆把目光从洛泽馨脸上移开,盯着帐顶的绣纹看了很久。天光渐渐亮起来,殿外传来鸟雀的啁啾声,和梦里边疆的朔风呼啸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洛泽馨的眉心,指尖落在那颗红痣上。小崽子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继续睡了。

      洛禛霆收回手,慢慢坐起身来。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听着身后洛泽馨细小的鼾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这辈子,倒是过得比梦里舒坦。”

      没有人听见。殿外福海已经候着了,隔着门轻声问:”陛下,该上朝了。”

      洛禛霆”嗯”了一声,起身更衣。他走到铜镜前束冠的时候,余光瞥见镜中自己的脸——比梦里那个站在边疆营帐阴影里的旁观者老了几岁,眉眼间多了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他抬起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少年望向京城时的一瞥留下的余震。

      那一眼太淡了。淡到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洛禛霆垂下眼,系好衮服的带扣,推门走了出去。身后龙榻上,洛泽馨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兔兔”,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那两个字落在空荡荡的寝殿里,轻得像一根羽毛,却被晨风送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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