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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汴京(3) 果真人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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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曹花翎心头一紧,暗暗攥住袖口。
温老太太是从百年之后穿越到来的。一个能预知后事的人。
眼下的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太皇太后把持朝政,朝中之人争得你死我活,今日的状元郎,明日未必不是阶下囚。
温老太太守着温家这些年,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为的不就是让温家避开那些要命的祸事么?
温麟若真是温家子孙,一旦认祖归宗,便再也撇不清干系了。
温麟的脸色变了一变,却很快恢复了从容。他抬眼看向温老太太,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却并未急着争辩,只沉声问道:“老太太此话何意?晚辈愚钝,还请老太太明示。”
温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你既然已入殿试,该知道朝廷里的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温家在寻州这些年,从不掺和朝堂上的事。你一个殿试举子,前途正好,何必非要与我温家扯上关系?老身今日把话说得明白些——你若认了这门亲,日后中了进士,怕是反要受温家所累。”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信笺折好,却不递还,只压在膝下,接着道:“你若执意要认,老身也不拦你。但你且想清楚了,这世上有些门,进去了就再难出来。”
温麟立在堂中,脊背仍然挺直,未曾因这番话而弯下半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叫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老太太的苦心,晚辈明白。但家父临终前拉着晚辈的手,想要将我的名字写到族谱上。”他继续说道:“老太太今日不认,晚辈无话可说。但来日殿试放榜,若晚辈侥幸得中,定会再来登门。”
说罢,他躬身一揖,礼数周全,而后转身往外走去。青灰直裰的下摆扫过门槛,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
厅中一时无人开口。
温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沉缓而规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倒是个有骨气的。”
偏厅里,王净兰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老太太,这人莫不是真是三房的……”
“莫不是什么?”温老太太抬眼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净兰,你今日不是说要给弘哥儿裁夏衫?这时辰了还不去量布,杵在这里做什么?”
王净兰被这一句话堵得面上讪讪的,只得应了声是,拉着白若梅退了出去。
正厅里便只剩了温老太太与曹花翎。
她心里清楚,老太太方才那番话看似说给温麟听的,实则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什么“有些门进去了就再难出来”,什么“莫要报我温家的名号”,句句都在敲打她这个从宫里出来的人。
温老太太捻了一会儿佛珠,忽然道:“花翎,你方才在外头见了那人,觉得如何?”
花翎斟酌着答道:“那位郎君谈吐有度,进退有礼,不像是来胡搅蛮缠的。且他既已入殿试,想来学问也是好的。”
温老太太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你且记着,温家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今日这桩事,你回房后便忘了吧,莫要四处张扬。”
“是。”
……
自从那日温麟走后,温家倒也风平浪静地过了些日子。老太太染了风寒,免了众人晨昏定省的礼数,院子里便愈发清静了。
王净兰前几日回了趟娘家,回来时带了个消息——再过两个月,城西荣昌侯府要办流觞宴了。
流觞宴是荣昌侯府每年的旧例,借着宴席的名头,为京中官宦人家的女眷们做媒相看。王净兰存了心思,想趁这机会将温墨珠、温翠菱两个姑娘嫁出去。上回不是嫌她们王家子弟入不得眼么?这回的流觞宴,她们可没推脱的由头了罢。
“这倒是个好事。”曹花翎心中明白王净兰打的算盘——先嫁了两个女儿,再想法子将自己也打发了,这温家后院便尽在她一人手中了。
“这本是只请了我姐姐家的姑娘,我可是好不容易求了人才将你们的名字添上的。”王净兰笑道,“这次宴会也是结交汴梁城女眷们的好机会,咱们可得一块儿去。”
一旁的白落梅也跟着搭话。曹花翎只得点了点头——温家初来汴梁,总不能教人看轻了去。
待到送走两位妯娌,她从桌下取出自己的画轴来。
画上是一间铺面的模样:中间摆着衣裙,两侧架着绫罗绸缎各色布匹。她从前在宫里做小宫女时,曾随太皇太后出宫,去过汴梁城内最有名的落裳铺。那铺子真真是气派——两层的门面,陈设的衣裳精美绝伦,一丝一毫不输宫中。后来听闻落裳铺败落了,她心里还觉着可惜。自己针线功夫尚可,若再搭上墨珠、翠菱的手艺,未必不能成事。
她早与绿萝打好了招呼,换上一身婢女的衣裳,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所幸王净兰留给她们的这座院子位置极好,侧门出入方便。看门的小厮是春桂妈妈的侄子,嘴倒严实,几次出门都替她遮掩得妥妥帖帖。
这已不是她头一回出来看铺子了。前些日子她相看了几间,要么门面太大,她让墨珠算了笔账,成本着实高昂;要么铺子偏僻冷清,离集市太远,一直没寻到合意的。直到前几日听说东边那家卖笔墨的铺子不开了,说是位置不错,门面大小也正合适。
她随着中间人一同前去看铺。那铺子两边临街,拐个弯便能通到汴梁城的朱雀大街,既不算招摇,又沾着主街的便利。周遭也没有相仿的铺子争抢生意。
甚好,甚好。曹花翎心中欢喜,忙问价钱,倒也公道。
中间人见她有意,便去寻铺主来谈。将曹花翎先引进铺中稍候。
待到铺主推门进来,曹花翎抬眼一瞧,顿时愣在当场——这不是那日来温家认亲的温麟么!
她连忙偏过头去,却已是来不及了。
“这不是温……”话刚出口便赶忙收住。温麟看了看旁边的中间人,从袖中取出几钱碎银递过去:“这是酬劳,权当铺子已下了定。你先出去,我与这位娘子细谈。”
中间人接过银子,面上堆笑,又看了两人一眼,只当是双方要绕开他私下议价,既已拿了跑腿的钱,便乐得抽身。临走还回头冲曹花翎说了句:“姑娘,这铺子当真不错。谈好了便同你家主人定下来罢。”
待到门扉合上,温麟这才转过身来,望着曹花翎微微一笑:“温大娘子这是要赁铺子?”
“既然到了此处,自然是为赁铺而来。”曹花翎定了定神,径直道。
“那好说。”温麟踱了两步,“这铺子我出五两银子一月,如何?”
“温公子,”曹花翎抬眼看他,“你这铺子虽说位置尚可,可四壁陈旧,梁柱也要修缮。我出五两一月,待我修葺妥当,你日后也好赁与旁人。”
温麟闻言倒是一笑,似是没想到眼前这位温家大娘子竟有这样的盘算。
“看样子,温大娘子是为自己赁的?”温麟一语点破,“温家门规森严,不知大娘子这般行事,愿意与我多少封口的好处?”
曹花翎心中暗恼——原以为这人是个端方君子,不想竟是个拿捏人短处的。果真人不可貌相,越是瞧着清风朗月的模样,越不知藏了什么心思。
“我至多出到六两。你莫声张,我便下定。”
“我倒可以不要租金。”温麟话锋一转,“只是……若铺子开成了,咱们四六分账如何?你四,我六。”
曹花翎闻言便要起身,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别急。”温麟踱步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我愿出面替你经营这间铺子。待日后温大娘子能堂堂正正抛头露面了,我再将铺子全须全尾地还你。如何?”
这话正戳中曹花翎的难处。她如今被太皇太后和温老太太两头钳制,正缺一个能替她出面打理经营的人。
她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我六,你四。谈定了。温公子意下如何?”
“行。”
“另外,”曹花翎正色道,“温公子尚未入温家门,不必唤我大娘子。我姓曹,闺名花翎。”
“好,曹姑娘。”温麟拱手一笑,眉眼舒展,方才那副算计的模样霎时消散,倒真如春风拂面一般。
曹花翎看着他那张笑脸,心中却暗自掂量——这人究竟什么来路,替她经营铺子,当真只是为了四成利钱么。
但是眼下这个铺面,她确实十分属意,两人便签字画押,做好了凭证来。
事情办妥后,她拐出巷子,特意沿着东边的小街疾行。这条街平日里来往的人便不多,此时天色将暮,更是行人寥寥。
她正低头盘算着铺子修缮的事,忽听得前方不远处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曹花翎脚步一顿,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一座府邸的侧门猛然撞开,一个持长刀的贼人从门内冲了出来,满脸胡须遮面,只露出满是凶光眼睛来。那长刀上还滴着血,顺着刀尖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曹花翎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贼人冲出来时正迎面撞上她,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似是没料到这巷子里还有行人,脚下微微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曹花翎越过他的肩头,看见那扇敞开的门内,有人倒在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