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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汴京(2) 若再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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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花翎回到屋中,满脑子仍是太皇太后昨日那番话。穿越?温老太太竟是百年之后的人,那她岂不是能未卜先知?
这念头一起,便像藤蔓般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转念一想,温老太太既是穿越之人,又与太后娘娘旧相识,能时常入宫淘赏,那定是与太皇太后之间有什么交易。
只是,这对如今的太皇太后而言,温老太太怕是越来越不可控了——一个能预知百年后事的人,如何甘心永远被人拿捏?
又或者,太皇太后自有她的筹谋,自己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眼下,她只能乖乖配合太皇太后那边,将温家上下情况一并如实告知,旁的半点心思也不敢多生。
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思忖着何时才能完全脱离太皇太后的掌控。
临别前,太皇太后那句话,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脊背发寒。
“你宫中姐妹玲儿,前些日子我安排到身边伺候。这些日子也时常念叨你,你既是回了汴京,也莫忘了旧人。”
玲儿——那个在宫里与她同吃同住、以姐妹相称的丫头,太皇太后竟将她调到了自己身边。说是“念叨”,实则不过是要拿玲儿的性命来拴住她罢了。
曹花翎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太皇太后这是在告诉她:你人在宫外,可你的命,还在我手里。
翌日早晨,天刚刚蒙蒙亮。
曹花翎在宫中待惯了,本就起得早。她正梳洗妥当,遥遥便听见前院吵吵嚷嚷的声响,像是有不少人在门口聚着。她蹙了蹙眉,循声往前走去。
宅院门口果然围了不少人,一个面容清秀、气质俊逸的男子正站在人群中央。他身着一袭青灰直裰,举手投足间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这是何人?
见主家有人出来了,旁边守门的小厮连忙几步走过来,躬身道:“大娘子,这位郎君自称是温家人,说要面见老太太。”
温家人?
曹花翎不动声色地将对方上下一番打量。那男子被她一看,倒也坦然,拱手为礼,不卑不亢。瞧着这般模样,倒不像是来寻衅滋事的。
她略一沉吟,走到门边,隔着门槛问道:“郎君来温家何故?”
那男子抬起头来,声音清朗:“寻亲。”
曹花翎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群,已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她不便在门口多问,便对着那男子说:“郎君且等等,你将姓名报上来,我进去问问老太太的意思。”
男子自称名叫“温麟”,说是温老太爷的三弟早年在外头留下的儿子。
曹花翎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转身往内院走去。那小厮赶忙将大门掩了半扇,把外头的目光一并挡在门外。
到了老太太院外,正巧碰见王净兰从里头出来。王净兰手中捏着方帕子,见着曹花翎便扬起笑来:“哟,大嫂嫂这起得可真是早。这才什么时辰,就来见老太太?”
曹花翎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方才门外有人来报,说自己是温家的儿子。二娘子可曾听说过这桩事?”
这回轮到王净兰抡圆了眼睛。
她嫁进温家这些年,里里外外的亲戚谱系都摸得一清二楚,虽说知道温家原分三房,但温弘曾与她提过,那三房早年与家中闹翻了,走了好多年,音讯全无。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温老太爷行二,上头一位兄长身子骨不好,虽娶了亲却未曾留下血脉。下面还有个弟弟,便是咱们家那三房了。三房不知为何与家中闹翻,二十出头便带着妻子离了寻州,不知去了何处。温老太爷与这位三房乃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弟,素来亲厚,故而老太爷做主将三房空了出来,只盼着弟弟子嗣日后能回来入谱。”
曹花翎这才明白,为何温青那一支排的是四房,而非三房。原是中间那一房始终留着,等人归来。
王净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帕子在指间绞了绞——眼下来个曹花翎碍她的事还不够,竟还要冒出个不知哪里来的“三房儿子”?她倒要好好瞧瞧,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老太太房中。
温老太太正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了曹花翎将门口情形一说,眼皮微微抬了抬。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刘妈妈,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去将人带进来吧。”
刘妈妈应声出去了。
因着今日温青和温弘都有值,不在府中,便只剩下几个女眷在。温老太太是极重礼数的,便只留了曹花翎在场旁听,王净兰与白若梅在偏厅候着。
不多时,刘妈妈引着一个青灰直裰的身影进了院门。
温麟踏进正厅,不紧不慢,走到堂中站定,朝上座的温老太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小生温麟,见过温家老太太。”
温老太太抬眸看去,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后生身上,不由微微怔了一怔。
那眉眼轮廓,那下颌的线条,确实颇有几分相似——像极了当年那个执意要走的温莫恒。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竟还能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寻见三房当年的影子。
她记得清楚,那是温弘出生后不久的事。
她还在月子里,身子虚弱,正躺着将养。忽然听见前院闹将起来,温莫恒的声音又急又怒,在院子里嚷得惊天动地。
为的什么?为的一个怀了身子的婢女。温家是体面人家,断然容不下这等事——一个奴婢出身的女子,如何能入温家的门?
后来,温莫恒当真走了。带着那个女人,一去二十余年,再无音讯。
温老太太阖了阖眼。她是从百年之后穿越到这里的,初来时不过与如今的温墨珠一般大,十五六岁的年纪。
她什么都记得——记得那个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记得高楼大厦,记得车水马龙,记得一切在这里显得匪夷所思的东西。
可她不敢说,不能说。为了活命,她步步为营,嫁入温家,从少奶奶熬成老太君,亲眼看着温家从寻州的小门小户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光景。
那是她拿命换来的日子。她绝不容任何人毁掉。
“老太太。”刘妈妈在一旁轻声提醒。
温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重新落在温麟身上,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口说无凭,你拿什么来证明你是温家血脉?”
温麟闻言,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双手奉上。
刘妈妈上前接过,递到温老太太手中。信封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虽已褪了颜色,却依稀可辨出“温”字的轮廓。
温老太太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两张薄纸。头一张是信笺,纸页已脆得几近透明,上面的字迹却仍清晰可辨——正是温老太爷的亲笔。
信中寥寥数语,字字恳切,叮嘱三弟在外好生度日,若有了子嗣,待风头过去便带回寻州入谱。
末尾落款处,还盖着温老太爷的私印,笔锋苍劲,确是老太爷当年的字迹无误。
另一张是庚帖,上头写着“温麟”二字的生辰八字,父母栏里填着“温莫恒”与“柳氏”。
纸张泛黄,却保存得齐整,看得出是常年贴身收着的东西。
温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
正厅里静得出奇,连茶盏搁在桌上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连王净兰在偏厅也屏着呼吸,不敢出声,悄悄探了半个脑袋朝里张望。
半晌,温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父亲……是什么时候走的?”
温麟垂了垂眼,答道:“四年前,在江南染了时疫。母亲身子本就不好,父亲走后不到半年,也去了。临终前母亲将这封信和庚帖交给晚辈,说温家在寻州,让晚辈无论如何也要回来认祖归宗。”
温老太太将那信笺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温莫恒”三个字上停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既说自幼在江南长大,这些年都未曾来寻过。我瞧你如今衣着齐整,想来日子也过得尚且不错。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想起寻亲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曹花翎站在一旁,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审度之意。老太太在试探他。
温麟似乎也料到了会有此问,并不慌张,只端正了神色,不卑不亢道:“旧日里不曾来寻,是晚辈自觉一介白身,无功无名,不敢攀附温家门楣。这些年晚辈勤学苦读,不敢有一日懈怠,如今已入殿试,总算有了几分立足之本,这才敢来认祖归宗,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殿试。
这两个字落地,屋子里静了一静。
曹花翎心头一动,不由得又多看了温麟一眼。
殿试乃科举最后一关,由天子亲自策问,能入殿试者,皆已算是天子门生。
若再高中,便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前途不可限量。这个温麟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竟已走到了这一步,倒是个有本事的。
温老太太捻着佛珠,良久没有说话。那串檀木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去,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好一会儿,她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你若是要入朝为官,老身劝你,最好莫要报我温家的名号。”
这话一出,不仅温麟怔住了,连偏厅里的王净兰和白若梅都面面相觑,不知老太太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