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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近距离呼吸纠缠   雨来得 ...

  •   雨来得毫无预兆。
      苏逾白正抄到食谱第七页,窗纸忽然被一阵疾风拍得哗哗作响。他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天色,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密得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缸碎珠子。雨声从稀疏变得绵密只在几个呼吸之间,青砖地面转眼就洇出一片深色,廊下的灯笼被风卷得乱晃,院子里的桂树被打落了一层花瓣,贴着湿漉漉的地面零落成一片浅黄。
      苏逾白放下笔走到窗前,雨已经连成了白茫茫一片帘幕。他刚要伸手去关窗,手还没碰到窗框,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比寻常人要快一些,像从什么地方匆匆赶过来的。他偏头,看见陆砚辞从廊下大步走来,肩头湿了一片,月白衣袍的袖口和水痕相接处洇成更深一层的灰蓝。他手里攥着什么,跨进门时才松开,露出掌心一枚青玉小印——像是刚从正厅那边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放回书房。
      "这雨来得急。"苏逾白说。
      陆砚辞站在门内,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厚重的雨帘,又偏回来看着苏逾白。他的目光从苏逾白脸上滑到他敞开了一半的窗扇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别开窗。"他伸手越过苏逾白肩侧,把窗扇合拢了。这个动作让他的手臂从苏逾白肩侧横过去,距离极近,他袖口的湿气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沉水香被水汽濡湿后更浓的冷冽气息一起落下来,在苏逾白鼻尖前方寸的位置萦了一瞬,然后散去。
      窗合上了,雨声被隔去一半。苏逾白背对着窗,陆砚辞的手臂还横在他身侧没有收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苏逾白站在他和窗之间,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不到的宽度,他垂眼就能看见苏逾白的发顶和耳廓上方一小片被烛火照暖的皮肤。
      陆砚辞把手收回去,退开半步。"你继续抄。"他说,"雨停了再回。"
      苏逾白回到案前坐下,但翻开食谱时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雨声太大了,大到他的注意力被雨声牵扯着,总在不自觉地去听对面那道呼吸。陆砚辞没有离开。他站在靠门的位置,负手望着雨幕,侧影被门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照出一圈淡薄的轮廓。他没有坐,但也没有走。像在等雨停,又像只是不想在这个雨天里一个人待在别的房间。
      "王爷。"苏逾白忽然开口。
      "嗯。"
      "礼部的人走了?"苏逾白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陆砚辞微微侧过头来看他。那目光从侧面扫过来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不是怀疑,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苏逾白安静地回望着他,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在笔锋处慢慢凝了一小滴。
      陆砚辞沉默了几息,然后说:"走了。"他顿了一下,视线从苏逾白的眼睛移到他的笔尖、那滴凝住的墨、和握着笔的细白手指上。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他说了三年前的事。"
      苏逾白没有追问。他只是等着。等着陆砚辞自己想不想说。
      雨声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厚厚的静。陆砚辞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雨幕。他的肩膀线条绷着,像一座被雨打湿了的石像。
      "苏氏抄家,档案上写的是通敌。但礼部侍郎今天试探了我三次——他一直在问你的去处。"陆砚辞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旧案,但苏逾白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袖口,"他怕我查。因为他知道那桩案子经不起查。"
      "你查了吗?"苏逾白问。
      陆砚辞偏过头。这一次他侧过整个身来面对着苏逾白,眼底那层霜底下的东西浮上了表面一点——是某种极淡的、像刀背贴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他看着苏逾白,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好像变轻了。
      "我会查。"他说。三个字。一个字都不多。但苏逾白从这三个字的重量里听出来:这件事在陆砚辞心里,已经排在了所有公务的前面。比朝会比军务比皇帝的召见都前。
      苏逾白低下头,把那滴凝住的墨用笔尖化开,在纸面上写下了一个极轻的"好"字。没有道谢,没有客气。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那些。
      雨没有停,反而更大了一些。檐下的积水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水流,沿着青砖缝淌向院子低洼处。书案上的烛火被穿门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团摇曳的影子——一团端坐着执笔的、一团立在门边负手的。两团影子在烛火摇摆时偶尔会叠在一起,像靠了一下,又分开。
      苏逾白抄完了一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他走到门边,站在陆砚辞身侧往外看——雨帘密得像一整块灰白的水晶幕布,把庭院另一头的屋檐和树冠都模糊成了色块。院墙到门廊之间的石板路上积了浅浅一层水,雨点落在水面上砸出无数细小的圆环,此起彼伏,像整个庭院都在无声地呼吸。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苏逾白说。他侧过头,发现陆砚辞正看着他。不是看侧脸,是看他耳廓后方那一小片被烛火照亮的皮肤——他的视线落在那儿,像一只不敢惊动猎物的鸟落在一根枝丫上。
      "你头发湿了。"陆砚辞说。
      苏逾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确实沾了几丝雨雾——刚才开窗时被风吹进来的细密雨星打湿的。他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陆砚辞已经伸出了手。他的指尖落在苏逾白鬓角那一绺微湿的碎发上,极其轻地拢了一下,把水汽从发丝表面捻走。然后他的指腹顺着发丝的方向擦过苏逾白的耳廓边缘,在经过耳垂时停了一瞬——像是被那处的温度绊了一下。苏逾白的耳垂在他指腹触碰下微微一热,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极浅的粉。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前所未有的限度。苏逾白几乎能感觉到陆砚辞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额角,带着雨水和沉水香交织的凉意。而他自己呼出的气息会擦过陆砚辞的下颌线,在两人之间那片狭小的空气里缠绕、混合、重新被吸进去。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陆砚辞的指尖从他耳垂上移开了,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它悬在苏逾白耳侧不到一寸的地方,食指微微蜷着,像在犹豫要不要再碰一次。苏逾白抬眼看他——这个距离,他只能看见陆砚辞的下颌线、喉结、和脖颈侧面一小片绷紧的皮肤。他听见陆砚辞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那点沉落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如果靠得足够近、足够安静,它就是整间屋子里最清晰的声音。
      苏逾白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短得像一声叹息。
      "王爷。"他低声说,"你心跳好快。"
      陆砚辞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苏逾白肩上,隔着衣料按住了他的肩骨。不重,更像一个"别说了"的暗示。但他的手按上去时苏逾白感觉到了明显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比正常体温高出许多。
      "……你话多。"陆砚辞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了,但尾音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是被苏逾□□准地捕捉到了。
      苏逾白没再说话。他只是侧过头,把脸颊靠近陆砚辞按在他肩上的手背边——没有碰到,只是靠得很近很近。近到他的呼吸可以拂过那截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陆砚辞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像被那片温热的呼吸烫着了。但他没有抽回去。他让那只手留在苏逾白肩侧,指腹微微用力扣住了他的肩骨,像在固定自己、也像在固定这一刻。
      雨还在下。院子里积水的涟漪一圈连着一圈,像无数个同心圆在同一点上扩散开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烛火在纱罩里面明明灭灭。门内那两团影子终于叠在了一起,没有再分开。
      系统面板在后台安静地跳了一行字:
      【灵契亲密度:+4%。当前总亲密度:25%。检测到主神呼吸频率较平时提升23%,心率持续高于阈值。建议——】
      建议的内容没有显示完。因为苏逾白在意识里对系统说了一句:"安静。"
      面板自动关掉了。整个书房里只剩下雨声、烛火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陆砚辞的拇指终于动了——它极其缓慢地、像试探着什么一样,在苏逾白的肩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但苏逾白感觉到了。他闭上眼,把重心往陆砚辞手侧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但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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