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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可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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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河畔回程,宿迟身子骤痛,沈砚扶着人匆匆折返,全程心神紧绷,无暇他顾。
他本以为风波暂歇,却不知,暗处的网早已悄然织好。
宿迟体虚病重,城内敌对势力蛰伏已久,看得一清二楚——宿迟命不久矣,唯一软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沈砚。
今日午后,宿迟服药后昏沉小憩,胸口隐痛难消,睡得极沉。
沈砚见他安稳,想着去巷口药铺单独抓一味温和辅药,来去不过片刻,便独自出门,未带下人,也未惊动熟睡的宿迟。
他万万没想到,这短短一次独处,恰好落入敌人布下的圈套。
巷子僻静,人烟稀少。
三五个黑衣短打扮的人骤然从巷尾闪出,步伐利落,气息阴冷,明显是刻意埋伏已久。
沈砚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
为首那人面无表情,手中拎着一枚熟悉的银锁,链子磨损陈旧,是沈砚唯一在世、寄居远亲家中年幼弟弟贴身佩戴的物件。
那是沈砚在这世上,除宿迟以外,唯一的至亲、唯一的软肋。
那人指尖摩挲银锁,声音冷硬阴恻,直戳死穴。
“沈先生,别乱动。”
“你弟弟在我们手上。”
沈砚浑身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刹那凝固,指尖猛地发颤,瞳孔骤缩。
“你们想做什么?”他声音压得极稳,眼底却已翻涌惊惶。
对方不急不缓,字字带着拿捏生死的压迫,慢条斯理摊开条件。
“我们不要钱,不要权。”
“我们只要你,弃了宿迟。”
“你也清楚,宿迟如今油尽灯枯、命数将尽,撑不了几时。他活着,我们动不得你分毫;他一死,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旧日恩怨、朝堂纠葛,我们第一个清算你。”
“但现在,我们给你一条生路,也给你弟弟一条生路。”
那人往前一步,压迫感死死罩住沈砚,语气带着绝对掌控的狠戾。
“今日之内,当众与宿迟决裂。”
“亲口告诉他,你从未爱过他,陪伴全是怜悯,你早已厌烦病重缠身的他,决意彻底离开。”
“收拾行李、搬出宅院,走得干净、断得彻底。”
“演得真,我们立刻放了你弟弟,从此再不触碰你半分至亲。”
“演不真、舍不得、露半分破绽——”
他顿了顿,笑意阴冷残忍。
“明日午时,你就等着收你弟弟的尸骨。”
沈砚心口剧痛,呼吸骤然紊乱。
“他病重垂危,根本受不住刺激!你们明知道他情志一动就会吐血崩脉!”
“我们就是要他痛。”
“要他彻底心死、心神俱溃。”
“他凭一己之力压我们数年,如今只剩残躯,就该尝尽众叛亲离、痴心被负的下场。”
“你选,沈砚。”
“是你弟弟活。”
“还是你心软护着将死之人,赔上至亲性命。”
字字诛心,毫无退路。
沈砚指尖掐得皮肉出血,眼底通红,喉头腥甜翻涌。
他不是没想过拼死一搏、想过找人求助、想过告诉宿迟。
可下一秒,对方直接戳碎他所有念想。
“别想着报信,别想着告诉宿迟。”
“你只要敢透半个字,敢让宿迟动用势力追查,我们不等你演戏,当场撕票。”
“宿迟如今体虚易怒,一旦知晓我们拿人质要挟你,必定暴怒带病起兵,强行对峙。他身子撑不住动气,他先死,你弟弟随后死,你最后孤身一人,一无所有。”
所有路,全部封死。
告诉宿迟——
宿迟暴怒崩血、加速死亡,弟弟死,全盘皆输。
不告诉宿迟——
他一人背负所有骂名,假意背叛,亲手伤透最爱之人,换弟弟平安活命。
沈砚站在死寂巷中,浑身冰冷,万般绝望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没得选。
只能选最残忍的那一条。
保至亲,弃挚爱。
用自己的薄情负心,换两条生路。
良久,他闭紧双眼,压下眼底所有滚烫的泪意,声音沙哑破碎,一字一顿:
“我演。”
“但你们必须答应我。”
“事成之后,绝不食言,放他平安。”
黑衣人淡淡颔首:“看你表现。”
人影散去,只留沈砚一人立在空巷里,风吹得他衣衫发凉。
眼底所有温柔、所有缱绻、所有日夜相守的暖意,尽数冰封死寂。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宅院时,院内安静如常。
宿迟刚刚睡醒,胸口疼痛稍缓,斜倚软榻,眉眼温顺,还在轻声惦念他,满心满眼都是往后相守的安稳。
见他进门,宿迟浅浅抬笑,嗓音沙哑温柔:“回来了?方才去哪了,我醒来看不见你,还有些慌。”
他依旧是那个依赖他、黏他、把仅剩余生全部押在他身上的宿迟。
沈砚看着他苍白温柔的模样,心口像被生生撕裂,痛得快要站不住。
可他眼底的温情,必须全部抹杀。
他侧过身,不去看他,一步步冷下心肠,拎起早已在心底备好的行囊,字字刻意冰冷、句句刻意绝情,开始演这场注定摧垮宿迟的戏。
“宿迟,我要走了。”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砸在安静的卧房里,震得宿迟耳骨一阵发麻。
他皱起眉,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还在哄劝,嗓音放得更柔:“闹什么脾气?先前说好的,往后日夜相守,你答应过我不走的。”
“答应你的,不过是一时心软妥协。”沈砚偏开视线,刻意避开那张苍白破碎的脸,字字都往人心口最软的地方扎,“宿迟,你看得太明白了。我留在这座宅院,守着一个日渐衰败、命不久矣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可怜你罢了。”
可怜二字,像一把钝刀,反复碾过宿迟早已脆弱不堪的脏腑。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光亮飞速熄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
“可怜我?”他低声重复,声音微微发颤,“夜里守着我呼吸,贴着我胸口听心跳,怕我一觉长眠不醒,日日喂我汤药糖水,这些……全都是可怜?”
过往朝夕相处的温存片段在脑海里疯狂翻涌,每一段暧昧缱绻的相处,此刻都蒙上一层虚伪的外衣。
沈砚闭了闭眼,狠下心追加一句最伤人的实话,伪装得不留一丝破绽:
“当初你囚禁我,逼我成婚,困住我的自由。我从来没有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更谈不上动心。”
“先前的温存陪伴,不过是消磨时日的将就。等你油尽灯枯,我本就打算独自脱身,回归自在日子。既然早晚要走,不如现在动身,省得往后看着你日渐衰败,徒增煎熬。”
所有的执念、隐忍、病痛里撑下来的念想,一瞬间轰然崩塌。
宿迟本就被旧伤掏空了内里,情志剧烈动荡之下,胸口骤然炸开一股滚烫汹涌的剧痛,腥甜气息猛地冲上喉咙。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指节用力泛白,肩头剧烈起伏,还想再开口追问一句,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鲜红滚烫的心血破喉而出,溅落在身前素色衣襟上,刺目的红痕蔓延开来。
他身子一软,重重靠在榻边的立柱上,半边身体脱力下坠,呼吸紊乱破碎,视线阵阵发黑。
痛的从来不是脏腑的伤病,是倾尽残命攥住的一点光,亲手将自己推入无边黑暗。
沈砚站在原地,眼眶酸胀得快要裂开,泪水死死憋在眼底不敢滑落。只要他流露半分心疼,暗处盯着的仇家立刻就会对人质下手,先前所有的隐忍伪装尽数作废。
他只能攥紧行囊背带,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摆出一副冷漠决绝的模样,再也不敢多看瘫在一旁呕血的人一眼。
“保重自身吧。”
留下一句疏离客套的话,沈砚转身,脚步平稳地朝着院门走去。
背影挺拔,没有丝毫停顿留恋,一步步远离这间盛满两人所有温存的卧房。
宿迟靠着冰冷的木柱,胸口的疼痛与心口的绝望缠在一起,几乎抽干他仅剩的所有力气。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滑落,滴在地面晕开点点暗红。
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死去,只剩下浓稠刻骨的偏执恨意,嘶哑破碎的嗓音在空旷屋内缓缓响起,带着濒死的阴寒与决绝的怨怼,一字一句,重如诅咒。
“沈砚。”
“你今日弃我于绝境,负我一片痴心。”
“纵使身死魂消,化作阴魂厉鬼,永世纠缠,步步相随。”
“我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