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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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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晨色透过窗纸浅浅漫进屋内,宿迟醒得很早。
胸口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钝沉隐痛,昨夜强忍整夜的病痛并未消退分毫,只是被枕边人的温软熨帖得淡了些许。
他不敢动分毫。
怀里少年睡得安稳,整个人半蜷在他臂弯里,呼吸轻浅绵长,发丝软软贴在颈侧,乖巧得不像话。
宿迟睁着眼,指尖极轻、极慢地拂过沈砚的眉骨、眼尾、鼻梁。
一遍又一遍,贪恋又珍重。
他时日无几,每一分每一秒贴着沈砚的时光,都是偷来的安稳。
沈砚是被他细碎温柔的触碰弄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感觉到腰间稳稳圈着的手臂,再撞进宿迟沉沉凝着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柔、太沉,裹着化不开的执念,直直落得他心底发烫。
沈砚眼睫一颤,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耳尖唰地红透。
“醒了?”宿迟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温柔得不行。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别开脸,小声嗔怪:“醒了你就好好躺着,盯着我做什么。”
“看你。”宿迟答得坦荡,指尖依旧舍不得挪开,“多看一眼,是一眼。”
这话轻得很,却带着藏不住的颓软与惶恐。
沈砚心口一酸,所有害羞尽数散去,只剩软软的无奈。
“又说这种话。”
宿迟低低笑了声,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稳:“真话。”
晨起伺候洗漱、端药上桌。
白瓷药碗里黑漆漆的药汁冒着微凉的热气,苦涩味道漫开。
宿迟看着就蹙眉,转头黏黏糊糊靠着沈砚肩头,像个讨宠的孩子。
“太苦了。”
沈砚拿着勺子搅了搅,无奈道:“苦也要喝,你身子本来就差。”
“喝了有糖吗?”宿迟仰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示弱的期盼。
“……有。”沈砚拗不过他。
得到答复,宿迟才乖乖张口,一口咽下整碗苦药,咽下时喉结滚动,眉眼压着生理性的蹙痛。
沈砚早备好糖水,递到他唇边。
宿迟就着他的手小口喝完,舌尖轻轻蹭过勺边,目光灼灼看着泛红的少年:“阿砚喂的,再苦也忍得。”
沈砚被他说得耳根发热,别开视线:“好好吃饭,别胡闹。”
宿迟却愈发黏人,饭桌边也要挨着他坐,手腕时不时轻轻蹭一蹭他的手腕,安静陪着他用过早膳。
白日天气晴好,微风柔和。
沈砚想起先前落在河畔书斋的几本古籍笔墨,想着无事,打算过去取一趟,片刻便回。
他刚拿起外衫,手腕就被人轻轻攥住。
宿迟力道很轻,怕勒疼他,却攥得很紧,不肯松开分毫。
他脸色依旧是久病的苍白,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不安。
“你去哪?”
“去河边书斋拿几本书,很快回来。”沈砚回头看他,语气自然。
可这话落在宿迟耳里,却莫名让他心慌。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打心底怕那片河水、怕临水的地方,更怕沈砚单独靠近。
像是骨子里自带的惶恐,抓不住、压不下。
宿迟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低了些许,带着难得的依赖与执拗:“别一个人去。”
“不过几步路,我不会走丢。”沈砚哭笑不得,“你今日精神好些,好好在家歇着。”
“我不放心。”宿迟抬头看他,眼底是全然不加掩饰的脆弱,“阿砚,我现在……只剩你了。”
“我看不见你,心里就慌。”
从前的他强势、禁锢、偏执霸道。
可病入膏肓之后,他所有锋芒尽数磨平,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害怕与黏恋。
沈砚看着他苍白恳切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彻底没了办法。
“那我带你去,慢些走,好不好?”
宿迟瞬间眼底亮了些,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缓步往河畔走,沈砚全程放慢步子,时不时侧头看他脸色,生怕他走得累、撑不住。
河畔风凉,水波缓缓,日光落在河面,晃得人眼晕。
刚靠近水岸几步,宿迟脚步忽然一顿。
胸口钝痛骤然翻涌上来,来得又沉又急,顺着脏腑蔓延四肢百骸,指尖瞬间泛白发凉。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唇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这一次,他连伪装平稳都来不及。
沈砚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立刻停步转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瞬间紧张:“怎么了?是不是疼了?”
宿迟咬着牙,强行压下喉间腥甜,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想让他安心:“无事,风吹得有些闷。”
“什么无事。”沈砚皱紧眉,语气带着点急恼,“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还硬撑。”
他不再管什么书斋,干脆扶着人转身往回走,步子放得极稳。
“说了让你在家休养,偏要跟着。”
宿迟被他扶着,半边身子重量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带着病后的虚弱:“我想跟着你。”
“一刻都不想分开。”
沈砚心口又酸又软,所有责备都堵在喉咙里,只剩无奈。
“傻子。”
两人刚走回宅院,还未踏入院门,廊下等候已久的副官快步上前,垂首低声禀报。
“先生,城内近来风声不稳。先前与您作对的那几方势力,听闻您身子抱恙卧床,近日频频在外放话,言语轻慢,还说……”
副官顿了顿,斟酌措辞。
“还说沈先生守着一个将死之人,往后无依无靠,迟早受累脱身不得。”
这话直白刻薄,带着外人看热闹的轻视与揣测。
空气瞬间静了几分。
方才还温顺黏人的宿迟,眼底温柔尽数褪去。
病白的脸上骤然覆上一层冷冽沉寒,狭长眼眸微微抬眼,锋芒骤现,久违的压迫感无声散开。
久病虚弱的皮囊之下,属于他多年掌权、杀伐果断的气场一瞬回笼。
“他们倒是闲得很。”
嗓音不高,淡淡一句,却冷得刺骨。
他身子再衰、命数再薄,也容不得旁人妄议他与沈砚半分。
副官垂首:“属下已经压下大半流言,只是对方频频试探,怕是想趁您体虚滋事。”
“纸笔拿来。”宿迟淡淡开口。
“宿迟!”沈砚立刻拉住他,蹙眉拦着,“你现在身子不舒服,别强撑着处理公事。”
宿迟转头看他,眼底冷意瞬间消融大半,只剩下温柔迁就,却依旧固执。
“我不处理,旁人就敢随意嚼你舌根。”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沈砚的侧脸,语气认真。
“我哪怕只剩一口气,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你半句。”
不多时,管家取来纸笔。
宿迟坐在廊下椅上,忍着胸口持续的隐痛,垂眸落笔,字字利落冷硬,安排妥当所有防务与人情口舌,一一堵死外界所有滋事的门路。
全程脊背挺直,神色冷沉,杀伐尽显。
寥寥数行字,压得城内所有躁动瞬间安分。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倦意与痛感瞬间席卷全身,险些坐不稳。
沈砚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他,语气又气又疼:“现在知道累了?刚刚逞强的时候怎么不想?”
宿迟顺势靠在他怀里,卸下所有对外的强势冷戾,变回那个脆弱黏人的病人。
他侧脸贴着沈砚的胸口,听着他安稳的心跳,声音低哑疲惫。
“对外人,我必须要强。”
“可在你这里……我只想示弱。”
沈砚抱着他微凉的身子,指尖轻轻抚着他后背,心底酸涩满满。
这人对外杀伐凌厉、寸步不让,硬生生撑住所有风雨。
唯独在他面前,敢痛、敢弱、敢黏人、敢坦诚所有惶恐。
沈砚低头,轻声道:“以后有我在,不用你一个人硬扛所有事。”
“流言也好、风波也好,我都陪你。”
宿迟埋在他怀里,轻轻颔首,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腰,贪恋着这唯一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