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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远不相信他
天刚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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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亮,书斋寂静,无红绸,无喜烛,无宾客。
门外轻叩。
下属推门入,捧来一身叠放整齐的长衫。
沈砚垂眸。
是他常年最爱的月白色,素净无华,只领口绣浅淡细竹暗纹。
他微怔。
他从未说过自己偏爱此色。
“宿先生特意吩咐,按您平素喜好裁制。”下属低声道。
沈砚默然更衣。
月白衣衫合身清白,半点婚嫁喜气全无。
走出房门。
庭院空旷。
宿迟立在正中。
他身着藏青暗纹民国婚嫁长衫,外罩玄黑马褂,端正规整,是最郑重的新郎制式。
藏青,亦是沈砚最爱的颜色。
他一身隆重,尽数随他心意。
管家垂首,低声起礼:“拜堂。”
“一拜天地。”
宿迟深躬到底,虔诚肃穆。
沈砚浅身一拜,神色平淡。
“二拜高堂。”
院中无人。
宿迟孤身一拜。
沈砚随礼。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
宿迟抬眼,目光落在沈砚一身素白上,眼底翻涌细碎酸涩,随即深深躬身。
这一拜,卑微恳切,倾尽他余生执念。
沈砚垂眸,浅浅回礼。
“礼成。”
无婚书落笔,无红绳相牵,无交杯合卺。
管家退下。
庭院只剩两人。
风过无声。
宿迟看着他,声音很轻:“委屈你。”
沈砚抬眼,字句清冷干脆:
“约定不变。”
“无婚书,无名分。”
“陪你至终。”
“你去后,我两清,远走。”
宿迟指尖微紧,喉间发涩,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字:
“好。”
夜色沉阖,新房只燃一盏孤灯,暖光浅浅铺落一室,掩去白日婚礼的冷清。
屋内静无人语,只剩窗外夜风轻拂枝桠的微响。
沈砚坐在床沿,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这场有名无实的婚仪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如期赴约的妥协,没有半分新婚的暖意。
宿迟立在不远处,一身规整的藏青婚嫁长衫未脱,玄黑马褂衬得身形愈发清峭挺拔。往日压人的凌厉锋芒尽数敛去,眼底只剩沉敛的温柔,一瞬不瞬凝着身前的人。
他缓步走近,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的朝夕相伴。
影子层层覆落,将沈砚拢在方寸温柔里。
“今日累不累?”宿迟开口,嗓音低哑温和,褪去了所有逼迫与偏执。
沈砚抬眸看他,淡淡应声:“无妨。”
咫尺相对,气息相近。
宿迟垂眸望着他清亮的眉眼,心头积压两年的执念、惶恐、卑微尽数翻涌。他自知时日无多,能这样静静看着他、靠近他,已是此生最大的奢望。
他缓缓屈膝,半蹲在沈砚身前,抬手极轻地碰了碰他垂落的袖口,动作温柔到近乎虔诚。
“沈砚。”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恳求。
“就今晚……能不能顺我一次。”
沈砚睫羽轻颤,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宿迟仰头望他,眼底泛红,盛满了走投无路的卑微:“别拒绝我,好不好?”
“我不求名分,不求余生,不求你真心待我。”
“我只求……一个吻。”
“就一次。”
这是他耗尽尊严换来的相守里,唯一敢贪心索要的温存。
沈砚沉默良久,心口酸胀难平。他看得见这人眼底的渴求,看得见他满身隐忍的病痛,看得见他藏在偏执下的深情。
他微微俯身,主动凑近。
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宿迟的唇角,浅淡、克制,一触即分。
只是简单的触碰,却让宿迟浑身一僵。
温热的余韵落在唇角,堪堪抚平他半生孤苦与惶恐。他喉间微紧,克制不住地微微抬手,轻轻扣住沈砚的手腕,力道极轻,生怕惹他不快。
“阿砚……”
他低低唤他,语气缱绻又易碎,舍不得放开这片刻温柔。
指尖顺着细腻的衣料轻轻摩挲,身形微微前倾,想要再靠近些许,贪恋这唯一属于他的暖意。
可就在这一刻。
胸腔深处,骤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沉疴旧疾毫无预兆彻底翻涌,战乱遗留的余毒啃噬脏腑,刺骨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一股浓烈的腥甜瞬间冲上喉咙,汹涌得几乎压不住。
宿迟指尖猛地一颤,扣着沈砚手腕的力道瞬间松开。
他眼底的缱绻温柔瞬间被剧痛碾碎,脊背僵硬绷直,浑身汗毛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衣衫。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拼尽毕生所有的隐忍,硬生生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压下身体摇摇欲坠的脱力。
不能疼。
不能倒。
不能让沈砚看见他狼狈濒死的模样。
他不能让他愧疚,不能让他因为怜悯妥协,不能毁了这唯一温柔的夜晚。
瞬息之间,宿迟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痛楚,强行扯出一抹平和的神色,掩去所有病态。
他缓缓后退,拉开两人亲昵的距离,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夜深了。”
“你早点睡。”
沈砚微微蹙眉,隐约察觉他瞬间的疏离:“你不休息?”
宿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死寂与剧痛,语气温顺迁就:“我身上闷得慌,出去透透气。”
“我不进来吵你。”
他不敢多留一秒。
再多片刻,他一定会撑不住,一定会在他面前失态吐血。
不等沈砚再多问,宿迟转身,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踩着刺骨的剧痛,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合上了房门。
门板彻底隔绝屋内暖光与温存的瞬间。
所有伪装轰然碎裂。
宿迟背靠冰冷的墙壁,身形猛地剧烈一颤,再也压制不住汹涌的腥甜。
一口温热的鲜血骤然呕出,染红了身前藏青的长衫衣摆。
他抬手死死捂住剧痛的胸口,身体顺着墙壁缓缓下滑,肩背剧烈颤抖,细密的冷汗布满额头。
刺骨的病痛席卷全身,濒死的窒息感层层包裹住他。
宿迟狼狈靠坐在墙边,藏青婚袍下摆淌着刺目的血,整个人脱力佝偻着,连抬手的力气都微弱。
他抬眼撞见沈砚通红的眼眶,心脏骤然紧缩,慌乱得手足无措。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疼,不是死。
是沈砚哭。
沈砚站在几步之外,指尖发抖,眼底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睫毛不住颤动。方才隐忍压下的所有情绪,愧疚、后怕、被欺骗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你骗我。”
他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字一顿,抖得不成样子。
宿迟喉间一堵,眼底瞬间红透,慌乱地摇头,虚弱得想要起身:“阿砚,没有……我没有骗你……”
“你还敢说没有?!”
沈砚眼泪狠狠砸落,顺着下颌不停滚落,他红着眼瞪着狼狈不堪的人,字字都是崩溃的质问。
“你当初跟我说什么?!你说你身子虽差,起码还有半年时日!”
“你说你还能陪我半年!”
“这才几天宿迟?!才几天你就撑不住吐血?!”
他一步步走近,胸腔剧烈起伏,哭得肩膀颤抖,又气又怕又疼。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你求我成婚是骗我!你说时日尚足是骗我!你平日里装作无事也是骗我!”
“你什么都要骗我!”
“你骗我留下来,骗我心软妥协,骗我以为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陪你!”
宿迟仰头看着哭得通红的少年,眼底瞬间浸满湿意,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绷不住,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
他一生流血不流泪,此刻却被沈砚的哭声凌迟得体无完肤。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
他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卑微与哭腔,抬手想去碰沈砚,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我不敢告诉你……我真的不敢。”
“我怕你知道我时日这么短,你会更愧疚。我怕你是可怜我、是同情我,才勉强自己留在我身边。”
沈砚哭得更凶,眼底水雾朦胧,句句委屈刺骨:
“所以你就瞒着我?”
“所以你就一个人硬生生扛着所有病痛?”
“拜堂你在忍!求吻你在忍!洞房你还在忍!”
“宿迟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忍到直接死在我面前吗?!”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怕?!我看到地上的血,我手脚都是凉的!”
他从前怨他囚笼,怨他束缚,怨他逼自己妥协无爱的婚事。
可这一刻,所有怨恨尽数碎成心疼。
原来这人早就油尽灯枯,早就撑不住了,却还拼着最后一口气,穿他最爱的颜色,行最郑重的礼,求最卑微的温存。
宿迟眼泪落得更凶,眼眶通红,狼狈又脆弱,彻底卸下了所有强硬伪装,像个无助的罪人。
“我错了……阿砚,我错了。”
他低声呜咽,字字忏悔。
“我不该骗你。”
“我只是太贪了。”
“我只剩这么一点时间了,我只想在你面前体面一点,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天天衰败、一天天狼狈……”
“我想让你记住的,是好好的宿迟……不是这个半死不活、日日吐血的废人。”
沈砚蹲下身,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染血的衣襟,看着这身为讨他欢心而穿的婚服,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那你也不能骗我……”
他哭声轻了些,带着无尽的无力与酸涩。
“你明明知道……我已经留下来了。”
“我已经不逼自己走了,我已经打算好好陪你了。”
“你为什么还要什么都瞒着我……”
宿迟望着他落泪的模样,心脏绞痛不止,泪水不停坠落,卑微又绝望。
“我怕你后悔。”
“我怕你知道我只剩寥寥数日,你会恨自己心软妥协,恨自己被我困住最后的自由。”
“阿砚,我宁肯你恨我骗你,也不要你带着愧疚,记我一辈子。”
夜风簌簌吹过长廊,月色冷白,照得满地血迹触目惊心。
沈砚看着他通红的眼、憔悴苍白的脸,看着这一身被鲜血糟蹋殆尽的藏青婚服——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是宿迟倾尽所有温柔、拼尽最后体面,为他穿的一场虚妄婚嫁。
所有的气、所有的怨、所有被欺骗的委屈,到最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再也硬不起心肠半分。
沈砚缓缓俯身,不顾地上的血污,不顾寒凉地面,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完完整整地把狼狈落泪的人抱进怀里。
动作很轻,带着未干的哭腔,带着后怕的颤抖。
“傻子……”
他埋在宿迟肩头,声音哽咽软糯,碎得一塌糊涂。
“我不后悔。”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留下来。”
他抬手轻轻抱住他单薄颤抖的脊背,收紧手臂,将这人摇摇欲坠的身子稳稳圈住。
“我之前说的两清、说的远走、说的余生自由……”
“我全部作废。”
月色落满肩头,温柔覆过所有病痛与谎言。
沈砚抱着他,眼眶通红,字字认真,压着浓重的鼻音:
“宿迟。”
“你活着的每一天。”
“我都陪着你。”
“你死了……我也不两清。”
“我这辈子,都不跟你两清了。”
宿迟浑身一震,僵在他怀里,眼泪落得更凶,滚烫地浸透沈砚的月白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