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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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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压落,参天古树遮断所有月色,整座都军府浸在化不开的阴寒里,白日的凉意到深夜成倍翻涌,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
老宅地处偏僻深山,山道夜间难行,三人听从公司安排,留在空旷正厅打地铺暂住。他们铺开自带的防潮睡袋,简单清理掉地面薄尘,各自寻了位置躺下。
程远随意瘫在外侧睡袋,揉着发酸的腰调侃:“凑合一晚得了,好歹有屋顶挡露水,总比摸黑下山强。”
温续刚躺下,地底透上来的寒气瞬间裹住四肢,冻得他止不住发抖,裹紧睡袋还是抵挡不住刺骨凉意,低声骂了句:“离谱,盛夏夜里冷成这样,这宅子邪门得很。”
沈砚躺在最靠里的位置,眉眼平和,心底仍记着白日那道如影随形的注视,却没有过多慌乱,轻声宽慰二人:“忍到天亮就好,早点休息。”
周遭彻底陷入死寂,山野声响尽数隔绝,偌大府邸安静得只剩三人浅浅的呼吸声。
将近十一点,连日赶路加上白日奔波,温续困意翻涌,几番辗转后呼吸均匀,沉沉睡去。沈砚心绪安稳,闭目片刻也缓缓入眠,侧脸落在稀薄月光下,温顺柔和。
唯有程远毫无睡意,独自靠着墙根,调低手机亮度,戴着单只耳机翻看美女直播,打发漫漫长夜。熬到眼皮发沉,他百无聊赖按下锁屏键,手机屏幕骤然熄灭。
他顺势翻身调整睡姿,手机无意倾斜,黑屏镜面恰好对准内侧熟睡的沈砚。
朦胧月光透过窗棂落下来,映在漆黑的屏幕上,程远下意识瞥了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镜面清晰映出睡熟的沈砚,而他身侧,半蹲着一道身形挺拔的黑影。
那人一身旧式黑色贴身劲装,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冷雾,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沈砚颈侧,动作缓慢缱绻,带着偏执的占有意味,一下下虚虚摩挲。
程远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心脏狂跳,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下一秒,那道黑影像是捕捉到了镜面里窥探的视线,摩挲沈砚脖颈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缓缓抬起头,惨白毫无血色的脸面被月光衬得愈发瘆人,一双眸子没有半点眼白,漆黑空洞,沉沉锁向手机屏幕的方向。
紧接着,唇角缓缓向上勾起,扯出一抹浅淡诡异的笑。
唇瓣掀开的刹那,满口刺目的新鲜血色显露出来,猩红黏腻地沾在齿间,顺着唇角隐隐往下淌,阴郁又骇人,偏那笑容却死死对着程远,没有半分收敛。
没有嘶吼,没有异响,可无声的惊悚裹挟着刺骨寒意,狠狠砸在程远身上。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溃他所有意识,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眼前猛地一黑,身子重重歪倒,直接吓晕在睡袋里。
月色依旧淡薄,正厅只剩两道均匀的熟睡呼吸。
宿迟垂落带血的唇角,重新转回头,空洞漆黑的眼眸再次落回身侧安稳沉睡的沈砚身上,指尖又轻轻贴了上去,沉寂百年的执念,在无人惊扰的深夜,缠得愈发紧密。
到了后半夜的寒意比先前更重,月光被流云遮蔽,正厅沉入浓稠的黑暗。
沈砚陷在沉眠里,意识半浮半沉。
一股冰凉僵硬的力道忽然缠上脖颈,不算剧痛,却箍得他呼吸骤然滞涩,力道缓缓收紧,皮肉传来刺骨的阴冷触感。四肢如同被重物钉在睡袋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分毫,手脚僵硬麻木,任凭他在意识里拼命挣扎,躯体分毫动弹不得。
窒息的恐慌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无边的黑暗裹着被窥探的寒意倾覆而来,恐惧攀至顶峰的刹那,沈砚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眼大口喘气。
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衣衫,脖颈残留着清晰的被束缚的冰凉触感。他抬手慌乱抚上颈侧,指尖触碰到平整温热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勒痕,方才窒息的压迫感如同一场逼真的梦魇。
他静坐平复许久,环顾四周,温续鼾声平稳,外侧的程远一动不动,整座古宅安静得可怕。惊魂未定,沈砚再也不敢沉入深睡,浅眠蛰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他紧绷的神经,一夜辗转难安。
天光破晓,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厅堂。
温续率先睡醒,伸着懒腰坐起身,刚一动就瞥见蜷缩在一旁脸色潮红、呼吸滚烫的程远,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瞬间缩回手。
“好家伙,直接烧起来了,昨晚冻着了吧。”
温续嘟囔着转头看向身旁刚坐起身的沈砚,目光扫过他裸露的颈侧,眼睛一亮,抱着胳膊打趣起来,语气促狭:
“可以啊沈砚,昨晚背着我们偷偷出去约会了?藏得够深啊。”
沈砚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闻言一愣,眉眼间满是茫然:“什么约会?昨晚我一直睡在这里,没有离开过半步。”
“还装。”温续抬下巴示意他的脖子,笑得玩味,“你自己照照,脖子上好几道淡红印子,看着也太明显了,不是暧昧留下的痕迹是什么。”
沈砚心头猛地一沉,心头瞬间窜起昨夜被禁锢脖颈的惊悚梦境。他慌忙翻出随身的便携小镜子,对着镜面低头看去。
脖颈侧边散落着数道浅淡的红痕,轮廓浅浅印在皮肤上,触感微凉,绝非蚊虫叮咬的规整疙瘩,形状蜿蜒,像指尖摩挲按压留下的印记。
方才镇定的心神轰然一乱,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昨晚全程待在正厅,安分入眠,没有接触任何人,唯一的异常只有半夜那场逼真的掐颈噩梦。
难道梦里的触碰,根本不是幻觉?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指尖摩挲着红痕,自我安抚般低声自语:“兴许是老宅的毒蚊子,夜里躲在衣服里叮咬的。”
强行说服自己放下这件事,沈砚敛去眼底的慌乱,转头看向发烧昏睡的程远,正色开口:
“程远烧得厉害,留在老宅休养不妥当。我联系公司,申请先送他回城养病,我们两个人留下来继续完成勘验工作,等他痊愈之后再回来汇合。”
温续看向面色滚烫、神志昏沉的程远,又环顾一圈阴冷压抑的古宅,烦躁地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吧,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要不是公司催着赶工期,这破地方倒贴钱我都不想多待一天,鬼地方又冷又晦气,谁乐意在这儿遭罪。”
白天日头渐盛,驱散了老宅深夜刺骨的阴寒,庭院里总算有了几分暖意。
沈砚拿出手机,拨通公司负责人的电话,语气平稳如实汇报情况。
“您好,我们留在老宅过夜的同事程远突发高烧,身体状态很差,没办法继续工作。这边山路偏僻,我们没法自行送他就医,想申请公司派车过来,接他回市里检查休养。”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回应,语气公事公办:“知道了,我马上安排车和人过去。你们两个留在原地,继续跟进老宅的勘验进度,工期不能耽误,等接走病人你们照常干活。”
“好。”沈砚应声挂断。
温续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低声吐槽:“真是倒霉透顶,本来外勤就累,还得在这破阴森老宅留宿,现在还烧了一个。要不是公司催得紧,谁愿意待在这鬼地方受罪。”
沈砚没接话,只是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脖子。
昨夜那窒息般的禁锢感还历历在目,今早凭空出现的淡红印痕,始终让他心底隐隐不安。可他不愿无端吓自己,只能压下疑虑,安静等候公司车辆。
约莫半个时辰,山下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老宅门前空地,稳稳停落。
两名随行工作人员先推门下车,准备过来帮忙搀扶病人。紧接着,后排走下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先生。
他一身素雅深色马褂,身姿挺拔,气质沉稳温和,不张扬、不玄乎,看着像是公司请来随行坐镇的老一辈顾问。
老先生一落地,目光便下意识抬眼望向这座沉寂百年的老宅。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整座府邸死气沉沉,连日光都落不透彻。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视线淡淡扫过昏睡高热、面色通红的程远,最后轻轻落在沈砚颈侧。
他看得极淡,很快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半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一句怪异的话。
温续看得莫名其妙,小声凑沈砚耳边:“这谁啊?公司还专门派个老前辈过来跑一趟?”
沈砚轻轻摇头:“不清楚,应该是随行的顾问。”
众人都以为老先生只是过来例行查看现场情况。
谁知他转身走回车上,片刻后拿了两个做工古朴的暗红色小福袋下来,布袋收口系着紧实红绳,朴素简单。
他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先是将一个福袋递向沈砚,语气温和却格外郑重:“收好,贴身带着,不要丢,不要打开。”
沈砚微怔,伸手接过:“谢谢先生。”
紧接着老先生又将另一个递给满脸茫然的温续,重复叮嘱:“你也收好,随身携带,别弄丢了。”
温续捏着小小的福袋,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问:“老先生,这是干什么用的啊?我们就是过来做文物清点的,不用这么讲究吧?”
老先生没有解释缘由,半句不提宅子古怪、不提撞邪、不提招惹东西。
他只是眼神认真,淡淡落下一句叮嘱:
“白天无碍,今晚夜里,你们两个多加小心。”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莫名让人背脊一凉。
温续还想再问:“小心什么?这里就是冷了点而已——”
话没说完,老先生已经抬手示意不用多言,语气笃定:“照着做就好,不用多问。夜里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早点休息,别乱逛。”
全程没有任何玄奇说辞,没有恐怖告诫,没有揭露真相。
可越是这样平淡严肃的叮嘱,越让人心里发沉。
说完,他不再停留。
工作人员扶着昏沉发烫的程远上车,老先生也转身落座。车窗缓缓合上,商务车调转方向,沿着崎岖山路缓缓驶离老宅,车轮卷起一阵浅尘,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偌大的百年都军府门前,瞬间又只剩沈砚和温续两人。
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温续捏着手里的福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脸费解:
“不是,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就给两个小袋子,也不说干嘛,就让我们晚上小心?这宅子难道真有问题?”
沈砚握着掌心温热的福袋,指尖攥得微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颈侧若隐若现的淡红印痕,心头隐隐串联起昨夜的怪事。
那场动不了的梦魇、窒息的禁锢、莫名出现的痕迹,还有老先生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轻声道:“不知道。但长辈特意叮嘱,总归没错。”
温续烦躁啧了一声,只能把福袋胡乱揣进胸口兜里:“行吧,保命最大。反正今晚我绝不单独乱跑,干完活就缩屋里睡觉。”
“真服了,好好的外勤,搞得人心慌慌的。”
沈砚没说话,将福袋贴身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