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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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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庭院深深,落尘积了厚厚一层,踩在脚下沙沙轻响。
遮天蔽日的古树挡住所有暖阳,整座府邸浸在化不开的阴凉里,哪怕是盛夏正午,空气也冷得像深冬。
三人穿过前院,径直走进正厅。
程远把工具包往桌案上一放,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随口分配着任务。
“简单分工啊,高效完工早点跑路。”
“我去西厢房清点木器摆件,记录开裂破损。”
“温续你刚晕车没缓过来,轻松点,负责前院杂物登记就行。”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沈砚。
“沈砚你细致,你去里屋库房看看,那边堆放的旧物件最多,古书、玉器、零碎摆件都得逐一拍照存档。”
温续靠在廊柱上,还在小声吐槽:“赶紧弄完,这地方冷得不正常,待久了浑身发毛。”
“我从小到大逛过那么多文物古宅,从来没有一处像这里,冷得人心头发沉。”
沈砚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应该是房屋密闭百年不通风,潮气太重。”
他没多想,拎上相机和登记平板,转身朝着宅院最深处的库房走去。
程远和温续留在前院,一边干活一边小声唠嗑打趣,声音远远飘过来。
“等下忙完我要吃顿好的,补偿一下今天遭的罪。”
“想太美,外勤报销抠得要死,顶多给你报个快餐。”
吵闹的人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幽深庭院里。
越往深处走,老宅越静。
风声、虫鸣、外头山野的动静,几乎全部消失。
死寂笼罩着整条回廊,冷意顺着衣料钻进皮肉里,凉得人脊背发僵。
沈砚步履平稳,神色依旧清淡,没有害怕,没有心慌。
可走着走着,一股极其强烈的被人死死盯着的触感,骤然缠上他全身。
不是风吹,不是错觉。
是那种赤裸裸、沉甸甸、一动不动、牢牢锁在他身上的视线。
来自暗处,来自他看不见的角落,漆黑、沉寂、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沈砚脚步骤然一顿。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眉头轻轻蹙起。
这感觉太真实了。
像是有人一直站在身后不远处,寸步不离,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砚缓缓侧过头,利落转头回望。
空廊寂静,落尘纷飞。
长长的回廊空空荡荡,梁柱斑驳,草木荒芜,什么人都没有。
无人,无影,无声。
只有刺骨的冷风穿过廊间,卷起地上薄薄的灰尘。
沈砚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看了两秒,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
“错觉?”
他低声自语一句。
方才那道视线太过真切,沉得吓人,根本不像是凭空产生的幻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迈步,打算尽快走到库房完成工作。
可刚走两步,那种被紧盯的感觉,再次牢牢覆了上来。
比刚才更沉、更冷、更执着。
这一次,不是身后。
是前方漆黑的库房阴影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
无处不在,避不开,躲不掉。
沈砚再次骤然抬眼,直直望向库房入口那片浓重的黑影。
依旧空空如也。
没有身影,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可那道视线从未移开半分。
此刻库房阴影最深处。
宿迟静静立在黑暗之中。
一身黑色贴身劲装,黑色长裤利落笔直,身形清瘦挺拔,通体萦绕着百年不散的阴寒死气。
他早已不是活人,百年滞留,不入轮回,不化云烟。
方才沈砚踏入宅院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他身上挪开过一秒。
看着他转世安然、眉眼如初、性情清淡、全然不识旧人。
宿迟立在无人窥见的黑暗里,漆黑眼眸沉沉凝着廊间那道清瘦身影。
眼底没有戾气,没有闹腾,只有积压了整整百年的凝望、执念与沉沉的冷寂。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惊扰。
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自己空置百年的家。
看着他一无所知,浑身轻松。
廊间里。
沈砚站在原地,微微抿唇。
连续两次真切的被窥视感,让他心底生出一点淡淡的诡异。
这里太静、太冷、太寂。
他不再多想,压下那点莫名的违和感,抬步走进漆黑的库房,抬手打开手里的便携补光灯。
白光亮起,照亮满室蒙尘的旧物。
他专心低头对着古物拍照、登记、记录破损细节,低头登记完第三件古物,指尖落在冰凉的木案上,心底那股诡异的压迫感半点没消失。
沉沉的、冷冷的、死死钉在他背上,像有人永远站在他身后暗处,静静看着他一举一动。
他已经第三次骤然回头。
每一次,都是空荡死寂的库房,落尘静静漂浮,连风都没有。
没人。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人紧盯不松的寒意,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慌。
沈砚再也没法静下心工作。
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放大,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全身,哪怕明知是盛夏,他在这间老宅库房里,冷得指尖都微微发僵。
他干脆收起平板和相机,转身快步走出库房,顺着回廊往前面院子走。
他想找人、想听见人声、想打破这死寂得吓人的氛围。
前院里,程远正蹲在廊下拍木器裂纹,一边拍一边跟靠着柱子休息的温续闲聊,语气懒散又轻松。
“我跟你说,我刚刚看见一个民国小瓷瓶,品相巨好,八成能被公司单独拎出来翻新卖钱。”
“咱俩这趟虽然遭罪晕车,但也算帮公司捡大漏了。”
温续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还在怨念满满:“别跟我提这趟外勤,我现在脑袋还晕,只想赶紧收工跑路。”
两人唠得正欢,就看见沈砚快步从里院走出来,神色比平时沉了些许,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程远抬头看他,笑着打趣:“哟?沈砚你怎么出来了?库房清点完了?这么快?”
沈砚走到两人身边,终于听见人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直白开口。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宅子不对劲?”
温续瞬间睁开眼,挑眉看他:“哪里不对劲?冷而已,早说了这里阴气重。”
“不止冷。”沈砚微微皱眉,语气认真,“我刚刚在库房,一直感觉有人盯着我。”
“不止一次,好几次了。我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但视线特别清楚,甩不开。”
这话一出。
院子里瞬间安静半秒。
下一秒,程远直接笑出声,放下手里的设备站起身,一脸戏谑地拍了拍他肩膀。
“哈哈哈哈?不是吧沈砚?你居然会怕这个?”
“咱们三个都是搞文物修复的,天天跟老宅子老物件打交道,你什么时候还整出被迫害妄想症了?”
沈砚无奈:“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
“好好好,真的真的。”程远完全不当回事,继续打趣,“我懂我懂,库房太暗、太安静,一个人待久了容易脑补,心理作用罢了。”
“你就是太细致太敏感了,黑一点就觉得有人盯着你。”
一旁的温续也跟着附和,半点不信,淡淡吐槽。
“肯定是你自己吓自己。”
“这荒宅空了一百年,除了灰尘和虫子,能有什么东西盯着你?难不成还藏个百年老鬼专门偷看你干活?”
这话轻飘飘的,带着十足的玩笑意味。
可落在沈砚耳朵里,莫名背脊一凉。
程远看他神色还是紧绷,半点没缓和,干脆继续哄笑打趣。
“行了啊,别瞎紧张。”
“真有鬼,也应该先盯着我这个话多的,凭什么盯着你个安安静静干活的?”
“我看你就是被这破宅子冻傻了,脑子冻出幻觉了。”
沈砚看着两人全然不信、只当他说笑打趣的模样,一时间无从辩驳。
他知道说出来没人信。
太离谱了。
空无一人的百年老宅,烈日当空的大白天,说自己被未知视线紧盯,任谁听了都只当是脑补、是错觉、是紧张过度。
可只有沈砚自己清楚。
那不是错觉。
那种沉甸甸、压得人浑身发紧的注视,真实得可怕。
“可能是吧。”沈砚轻轻吐了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
程远拍了拍他后背:“这不就对了!赶紧回去干活,早点干完下班,别胡思乱想。”
“你要是实在怕,等下我陪你进库房,我全程跟你一起,行不行?”
温续懒懒补了句:“多大点事,男子汉还怕空宅子,传出去笑死人。”
两人依旧说说笑笑,气氛轻松随意。
没人当真,没人放在心上。
可他们谁都看不见。
后方幽深的里院回廊阴影里,那道身着黑色贴身劲装、黑色长裤的清瘦男人身影,静静立在落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