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岸》白猫碎金

10、这一世又相遇了 盛夏正

　　盛夏正午，日头毒辣地烤着大地，城外山路的风都是滚烫的，吹在皮肤上带着灼人的热气。

　　公司安排的黑色商务车在盘山公路上不断颠簸，车厢里闷得人昏昏欲睡，唯独此起彼伏的吐槽声，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后座，程远瘫靠座椅，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让他彻底没了玩手机的兴致，侧头就冲身旁安静的沈砚开始念叨。

　　“我真的服了公司的压榨操作。”
　　“好好的室内修复班不上，非要大热天派我们跑城郊深山，就为了一个荒废百年的民国老宅？”

　　沈砚单手撑着车窗，眉眼淡然，闻言轻轻偏头：“老宅刚纳入修缮项目，首次清点文物，必须实地建档。”

　　“建档是幌子！”程远嗤笑一声，摆明了看破一切，“老板就是听说这是以前民国都军的府邸，家底厚得很，荒了一百年没人翻动，指不定藏着多少值钱老物件。”
　　“让我们过来修复是假，替他免费寻宝捡漏才是真。”

　　沈砚忍不住弯了弯眼，没反驳，安安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树山野。

　　他身体没有半点不适，没有心慌，没有酸涩，只是越靠近深山，越觉得周遭气温莫名往下掉，和盛夏的燥热格格不入。

　　前排副驾，温续已经忍耐这破路忍了全程。

　　连续几个急转弯猛地晃荡，浓重的晕车感直冲头顶，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瞬间压不住脾气，扯着嗓子暴躁开吼。

　　“我必须投诉！坚决投诉！”
　　“人事部是不是眼瞎！明知道我重度晕车，最忌山路颠簸，还特意给我们排这条线路！”

　　程远连忙笑着安抚：“消气消气，续哥，马上到了，最多五分钟，坚持一下。”

　　“坚持个屁！”温续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语气满是怨念，“我今早七点起床赶集合，饿着肚子坐车遭罪，公司是真把员工当牛马用是吧？”

　　“等下外勤结束，我必须找领导提意见，下次这种荒山野岭的破任务，谁爱来谁来！”

　　沈砚看他实在难受，出声温和道：“我包里有清凉贴，贴太阳穴能缓解点，你要不要？”

　　“不用不用！没用！”温续生无可恋地摆手，“现在除非让我立刻下车透气，不然什么都救不了我。”

　　车厢里吵吵闹闹，三人一路插科打诨，吐槽工作、吐槽老板、吐槽这离谱的外勤安排。

　　没过几分钟，商务车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一扇老旧斑驳的朱漆大门前。

　　三人依次推门下车。

　　下车的瞬间，盛夏滚烫的热风骤然消失。

　　一股刺骨的阴凉猛地裹住全身。

　　明明头顶烈日高悬，阳光刺眼，可只要踏入老宅院墙笼罩的范围，温度就骤然跌落十几度，阴冷的风贴着皮肤扫过，让人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程远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双臂搓了搓胳膊，满脸诧异：“卧槽，这地方也太邪门了吧？大夏天的怎么这么冷？”

　　温续被这股冷意一吹，晕车的眩晕感倒是散了大半，他抬眼望着眼前幽深荒芜的老宅，眉头紧锁：“树太阴、院太深，常年照不到阳光，估计潮气重。”

　　“说是民国都军老宅，看着比深山老林还阴森。”

　　沈砚站在原地，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宅院。

　　青砖高墙爬满干枯老藤，大门褪色斑驳，院内古树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把整座府邸遮得幽暗深沉。四周静得离谱，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死寂沉沉。

　　他依旧没有任何异样情绪，只是单纯觉得冷，冷得通透，冷得浑身发僵。

　　“别多想，正常老宅气候。”沈砚出声安抚两人，拎起手边的勘测工具包，“抓紧进去清点物件、记录破损情况，弄完早点回城。”

　　“对对对，速战速决！”程远立刻点头，干劲全无，满脑子摸鱼，“争取一小时搞定，谁也不多待一秒。”

　　温续踩着台阶往前走，嘴里还在碎碎念抱怨：“这破地方我是真一秒不想多待，冷得人浑身不舒服，鬼气森森的。”

　　三人并肩推开沉重老旧的木门。

　　“吱呀——”

　　悠长沉闷的木门响动划破山野寂静，落尘簌簌掉落，更浓的阴冷寒气扑面而来，彻底将三人包裹。

　　庭院荒芜百年，地砖落满厚尘，草木肆意丛生，厅堂寂静无人，百年时光在这里彻底静止。

　　三人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聊着等下的分工，气氛轻松，依旧是外勤摸鱼的日常。

　　可他们三人谁都不知道。

　　厅堂最深处的梁柱阴影里，一直立着一道静默不动的人影。

　　那人穿着民国黑色贴身劲装，搭配同色笔直长裤，衣料贴合身形，线条冷挺利落，是旧时军府最肃敛的装束。

　　身形清瘦挺拔，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惨白。

　　百年不入轮回，百年滞留此地。

　　宿迟静静立在无边黑暗里，周身萦绕化不开的阴寒与沉寂。

　　他看不见外界日光，听不见世间喧嚣，百年孤寂，只为等一个重逢。

　　此刻，那双漆黑沉郁的眼眸，穿透漫天落尘与层层暗影，一瞬不瞬，死死锁定在院中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