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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咬,留 嘎嘎嘎,题 ...

  •   那天晚上窗帘拉严之后,织郇没开灯。

      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盛祉还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织郇的手在他后背上慢慢顺着,从肩胛骨滑到后腰,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掌心停在那里没动。盛祉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呼吸短了一瞬。

      "凉。"盛祉说。

      织郇的手停在他后腰上没动,掌心慢慢暖起来。"那捂一会儿。"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盛祉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去摸织郇的脸,指腹碰到他的颧骨,顺着往下滑到下颌。

      "织郇。"

      "嗯。"

      "你低头。"

      织郇低下头来。两个人的鼻尖蹭在一起,盛祉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没散尽的薄荷味。他往前凑了一点点,停在那里,很近,近到呼吸叠着呼吸。

      那个瞬间拉得很长。盛祉的手从他脸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收紧了。织郇的呼吸沉了一下,掌根贴着他的腰侧没动。

      分开的时候盛祉的呼吸乱了。他额头抵着织郇的下巴喘了两下,没再往前凑,就那么抵着。

      织郇的手贴着他后腰的布料,指腹隔着那层棉布,在他腰侧那块骨头突出的地方慢慢画了一个圈。盛祉整个人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攥着他后背布料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织郇的手停住了,然后收回来,隔着衣服重新贴上了他的后背。

      "——上床?"织郇问。

      盛祉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但又说:"我胳膊——"

      "我知道。"织郇的声音贴着他的额头,"你躺好。"

      盛祉被他牵着往床的方向走过去,膝盖碰到床沿,他坐下去,然后慢慢躺平了。左臂搭在身侧不敢乱动,纱布边缘蹭着床单发出细碎的声响。织郇在黑暗中侧躺下来面对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呼吸能交叠在一起。织郇的手伸过来,把盛祉垂在身侧的右手拉过来,扣在自己手心里。

      "织郇。"盛祉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亲我一下。"

      织郇凑过来,在很近的地方停了一拍,然后退回去。盛祉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嘴角,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迟疑。

      "睡了。"织郇说。

      "睡不着。"

      "那数羊。"

      "数羊没用。"

      织郇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盛祉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上。"数我心跳。"

      盛祉的手贴着他的胸膛,掌心下面是咚咚咚的、又沉又有力的搏动。他数了几下,快得根本数不清,笑了一声:"你心跳比我还快。"

      "你摸我身上当然快。"

      盛祉把手往他胸口按了按。织郇把他的手从衣服外面拽出来了,重新扣在自己手心里。

      "还数不数了?"织郇问。

      "不数了。反正数不清。"

      "那闭眼。"

      盛祉闭眼了。但他把脸往前拱了拱,额头抵住织郇的锁骨下方那一块,呼吸打在他衣领露出来的皮肤上。织郇的手抬起来覆上他的后脑勺,五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捋着。黑暗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交错的呼吸声,渐渐从杂乱变得平稳。

      过了很久,久到织郇以为他睡着了,盛祉忽然开口:"织郇。"

      "嗯。"

      "你手别动。"

      织郇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没动:"我没动。"

      "你呼吸。"

      "……呼吸怎么了。"

      "你呼吸的时候胸口的起伏碰到了我脸。"

      织郇在黑暗中停了一拍。然后他把盛祉的额头往自己胸口轻轻压了压,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你自己离那么近。"

      盛祉没说话,但他把额头又往织郇胸口贴了贴。织郇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到了自己的手,扣住了,指缝嵌进来,和他十指交握。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但被子底下两个人之间那一片空间是烫的。

      "织郇。"

      "嗯。"

      "你明天早上还——"

      "洗。咬。留。"

      盛祉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前,感觉到织郇的嘴唇在他头顶贴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声音都没有。然后织郇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拢在怀里,呼吸落在他的发丝上,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风停了。窗帘纹丝不动地垂着。被子里两个人的手扣着,掌心贴着掌心,整夜没松。

      ---

      第二天早上盛祉是被织郇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整个人被一股力从床垫上拉起来坐直,还没睁眼,一颗缺了尖的草莓就抵在了他嘴唇上。他下意识张嘴咬了,甜味炸开的瞬间听见织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六点半了。"

      盛祉嚼着草莓睁眼,织郇已经换好校服站在床边了,手里端着保鲜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眼眶底下那层青色淡了一些。

      "你几点起的?"盛祉含含糊糊地问。

      "五点半。"

      "……有病。"

      织郇把保鲜盒放床头柜上,伸手把他嘴角的草莓汁蹭掉了,蹭完了没收手,拇指停在他唇角压了一下。"再睡十分钟,起来吃饭。"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盛祉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嘴角那个翘怎么都压不平。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笑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换衣服。

      吃早饭的时候他爸和盛阿姨都在,盛祉低头喝粥,左臂的袖子拽得严严实实。他妈看了他一眼:"你胳膊怎么了?"

      "摔了一跤。"

      "多大的人了走路不看路?"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下午回来记得把英语卷子做了。"

      盛祉点了点头。他放在桌下的膝盖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织郇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喝粥,筷子夹着咸菜的手稳得很。盛祉低头扒饭,嘴角又翘了一下。

      一整个上午盛祉都在看手机。课间看,老师转身写黑板的时候看,周琼在旁边啃包子看他三回了终于忍不了:"你被下蛊了?"

      "没有。"

      "那你平均十分钟摸一次手机,你等谁消息呢?"

      盛祉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等谁。"

      周琼把包子咽了凑过来,圆脸挤到他肩膀旁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恋爱了?"

      盛祉推了他脑袋一把把他推回去了:"包子渣掉我卷子上了。"

      周琼缩回去啃包子,但嘴没停:"你耳朵红了你造吗。"

      盛祉把卷子竖起来挡住了脸。

      中午织郇发了一条:"二楼靠窗。饭打好了。"

      盛祉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快一分钟。周琼在旁边伸脖子想偷看,他直接把手机塞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桌肚里的牛奶拿上了。

      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织郇坐在那儿对面放着一碗饭。盛祉走过去坐下,织郇把筷子推到他手边。桌上还有一碗已经凉好的汤,推到他面前的时候碗沿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几点下来的?"盛祉问。

      "下课就来了。"

      "你比我先下课?"

      "嗯。"

      "那你等了多久?"

      织郇没回答,低头吃饭了。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从筷子旁边滑下来搁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打什么看不见的拍子。盛祉看了看他的手,把自己的左手也搁上去了,小指贴着他的小指。食堂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桌子边沿那两根贴在一起的手指。

      吃完饭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食堂出来,下楼梯的时候人多,织郇走在盛祉后面,手掌在他后腰上托了一下,就一下,等拥挤的人群过去之后又收回去了。盛祉偏头看他,织郇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耳廓是红的。

      下午第二节下课盛祉趴在桌上补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织郇发了一条:"下午放学我等你。别磨蹭。"

      盛祉把"别磨蹭"三个字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去趴下,脸埋在胳膊里笑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暖得他眯起了眼。

      放学的时候盛祉走得飞快,周琼在身后喊他他都没听见。校门口梧桐树底下织郇已经站在那儿了,和昨天一样的姿势,单肩书包外套敞着,看见他出来了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胳膊又扫到膝盖,然后转身走了。

      盛祉跟上去走到他旁边。校门口人还多,两个人隔了半步距离,谁也没碰谁。拐过第一个路口人群散了一些之后织郇的手伸过来了,碰了碰盛祉的指节,盛祉的手指张开,两个人扣在一起。

      "你今天去了我们班走廊吗?"盛祉问。

      "去了。"

      "几次?"

      "两次。"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嗯。"

      盛祉把他牵着的手晃了晃:"下次去之前告诉我一声。"

      织郇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也好去走廊站着。"

      织郇把脸转回去了。但盛祉看见他耳廓那一片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耳垂,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的。他把两个人牵着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嘴角那个弧度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盛祉回房间关上门,刚坐下手机就亮了。织郇发了一条:"门。"

      盛祉走过去拉开门,织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一颗用保鲜膜包好的草莓。盛祉接过来咬了一口草莓,织郇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嚼。

      "你晚上还来?"盛祉含着草莓问。

      "来。"

      "几点?"

      织郇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关灯我什么时候来。"

      盛祉把草莓咽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盛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薄荷味。他伸手拽住了织郇T恤的下摆,仰头看着他:"那你现在进来。"

      织郇低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迈了一步跨进来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他没有去开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路灯的光,在地板上铺成窄窄的一条暖黄色。

      织郇站在门边,盛祉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在昏暗里面对面站着。盛祉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织郇的手抬起来放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然后他的下巴搁在了盛祉头顶,呼吸扫过他的发丝。

      "你心跳好快。"盛祉闷在他胸口说。

      "你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凉丝丝的,但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是烫的。织郇的手从他后背滑到后颈,拇指在他颈椎那块骨头上慢慢摩挲着,然后他低头,嘴唇碰了一下盛祉的耳尖。

      "盛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

      "嗯。"

      "你以后——"织郇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斟酌,直接把话丢出来了,"别让别人那样看你。"

      盛祉从他胸口仰起脸来。昏暗里织郇的眼睛亮着,那道暖黄色的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嘴唇抿着,下颌绷着。

      "谁?"

      "那三个。还有以后其他人。"织郇的手从他后颈滑上来捧住了他的脸,拇指蹭着他的颧骨,"以后有人那么看你,你告诉我。我去跟他说——"

      "说什么?"

      织郇低头看着他,昏暗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说那是我的人。"

      盛祉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他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了织郇的嘴角——没对准,偏了一点,蹭着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织郇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往下压了压让那个吻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两个人的呼吸在昏暗里缠在一起,盛祉的手指攥着他T恤后背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织郇的拇指在他后颈上慢慢蹭着。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盛祉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哑哑的:"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最后那句。"

      织郇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你是我的人。以后谁多看你一眼,我去找他说清楚。"

      盛祉把脸埋进他胸口笑了一声,笑得肩膀在抖。织郇搂着他站在昏暗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慢慢顺着,下巴搁在他头顶,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压住——弯了很轻很轻的一下,在路灯的光里一晃而过。

      "织郇。"

      "嗯。"

      "你今天晚上睡这儿?"

      织郇低头看他,盛祉仰着脸,路灯的光把他的眉眼照得亮亮的,嘴角还弯着。织郇看了他几秒,伸手把窗帘拉严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睡。"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贴着他的头顶,"天天睡。"

      盛祉在黑暗中笑了,笑得温柔,眼睛也不再无神。

      作者有话要说:
      纸鸢:呃,其实我也觉得写的有点莫名其妙,让祉祉解释一下哈!(么么,其实是凑字数,嘻嘻~
      祉祉:各位朋友们好~我是盛祉(圣旨bushi)
      我叫盛祉。今年高一,十六岁。我搬进这个家快三个月了。

      我爸去世那年我十二岁,他留给我一架钢琴,和一句"祉祉以后要当个快乐的人"。我妈把我管得很严,严到什么程度呢——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十点之前必须上床,手机每天只能用一小时,周末也不能出去玩。我从小到大没跟同学看过一次电影,没去过一次KTV,没在朋友家过过夜。我的生活被排成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每一个格子都写着"学习"两个字。

      我妈觉得我这辈子只能干一件事,就是考上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她永远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在半夜偷偷爬起来练琴,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把零花钱攒下来买翻唱用的麦克风,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听歌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她看到那架钢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厌恶,像看一件占地方的废家具。钢琴被泡坏那天晚上我哭到嗓子哑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嗓子肿得说不出话,她站在厨房给我倒了杯温水,一句话都没说。那杯水我喝了一口就吐了,里面有东西,苦得我舌头发麻,她说是消炎药,我信了。但后来我再也没碰过她递给我的水。

      搬进这个家之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妈和一个陌生男人重组了家庭,我跟着她搬进一个陌生的房子,多了一个陌生的继父和继父的儿子。我第一次在楼梯拐角看见织郇的时候,他靠着墙站在阴影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走过去。我条件反射地冲他笑了一下,他没什么反应,就那么看着我,然后从我身边经过下楼了。

      我站在楼梯上,嘴角那个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想,这个人好像不太喜欢我。那时候我想的是,没关系,反正我也不需要别人喜欢。我妈不喜欢我做的事,我爸不在了,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但织郇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他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对人热情的性格。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油亮亮的,边缘被酱汁裹了一层褐色。我夹起来咬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酸压下去了。

      从那天开始我就在注意他。

      注意他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坐在书桌前假装写作业的时候耳朵贴着墙壁听隔壁的动静,他翻身的次数、咳嗽的频率、什么时候上床什么时候关灯,我全记住了。我下楼倒水的时候会故意经过他房间门口慢一点,偶尔门缝底下透出灯光,我就知道他还醒着。我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他有时候比我更早,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他上楼的脚步声,我以为他回房间了,但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他下楼的声音,轻手轻脚的,像怕吵醒谁。

      我不知道他在干嘛。我猜过很多种,可能在煮什么东西,可能在找什么东西,可能只是睡不着起来走走。但有一天我起得特别早,五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动静,听见他下楼了,我也轻手轻脚跟下去。厨房里的灯亮着,我没走进去,站在走廊拐角往外看。织郇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挽着袖子在洗什么东西。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响,他把一颗一颗红东西放在掌心轻轻搓,动作很慢很认真。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些是草莓。他把洗好的草莓一颗一颗放进保鲜盒里,然后我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他咬了一口什么。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我了,赶紧缩回墙角。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我再探头看,他已经把保鲜盒盖好了放进冰箱,然后关了灯上楼了。

      我站在走廊拐角,心跳得很快。他在洗草莓。那么早起来洗草莓,洗完咬了一口又放进冰箱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那颗被他咬了一口的草莓最后去了哪,但那之后我开始每天早上起来看冰箱。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会在第二层看见一个保鲜盒,里面躺着洗好的草莓,有一两颗缺了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我从那些草莓开始,渐渐在他面前不笑了。

      其实我在所有人面前都笑。我妈面前笑,继父面前笑,老师面前笑,同学面前笑。那个笑挂在我脸上太久了,久到我有时候分不清我是在笑还是根本没表情。但织郇从来没有对我的笑做出过任何回应,他看我的时候脸上永远是平的,这反而让我觉得安全。他不需要我笑,我不用在他面前维持什么。

      有天下午他来我房间讲英语卷子,我给他讲完形填空的时候他忽然伸手从桌上拿了一颗草莓递到我嘴边。我没反应过来,张嘴咬住了,嘴唇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了一拍,他面无表情地收回去继续看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个画面——他指尖的温度,草莓的甜味,他若无其事的侧脸。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往他门缝底下塞纸条了。

      第一张纸条我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只写了最简单的英文,因为我妈随时可能进来,我不能让她看见我在写什么。我画了一朵云,写了一行英文,又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塞完之后我贴着墙听隔壁的动静,听见他拿起纸条的声音,翻面的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之后我就像上瘾了一样。

      我每天写一张纸条,画一朵云,写一句英文。有些是我从歌里抄的,有些是我自己想的,有些是"今天英语卷子写完了所以你明天不用来"这种废话。我写的时候心跳很快,塞进去的时候手在抖,塞完之后贴着墙等回应。他有时候敲墙,有时候不回,有时候第二天早上会在冰箱里多放半颗草莓。我知道那是他给我的。

      织郇不知道的是,那些纸条的背面我其实都写了东西。中文的,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写完又擦掉了。我对着月光看那些写上去又擦掉的痕迹,看那些被橡皮磨得发毛的纸面,想象他拿起纸条翻面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一点什么。但那些字实在太浅了,他大概从来没看见过。我写在背面的东西有时候是"你今天穿的外套挺好看的",有时候是"你路过我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有时候是"我其实不讨厌你",有时候是"我好像——"

      后面的话我从来没写完过。写到一半就擦掉了。我不敢写。

      我不敢写的原因是,我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越来越习惯有他在旁边的感觉。他趴在我桌上写英语卷子的时候我余光里全是他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头发。他躺在我床上闭眼假寐的时候我唱歌的声音会比平时大一点。他早上在厨房洗草莓的时候我站在楼梯上偷看,看完了轻手轻脚回房间躺回去假装还没醒。

      他第二次给我塞草莓到嘴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袖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我记住了。后来每次他经过我身边我都能捕捉到那个味道,那股薄荷味从陌生变成熟悉,熟悉到我闭着眼都能分辨出他走进了几米范围之内。

      我想我大概是在我喜欢上他的。

      但我不想说。不是不敢,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他比我大,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我是他继母带过来的弟弟,我妈随时可能发现我书包里的录音笔和歌词本。我的生活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我所有的力气都花在维持这根弦不断上面了,没有余力再去想别的。

      直到那三个高三的人找上我。

      周诚堵我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终于来了"。从小到大我都在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堵——我妈的眼神堵着我的梦想,她的规矩堵着我的自由,那架被泡坏的钢琴堵着我爸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被堵得太久了,久到我看见刀的时候居然觉得有点痛快。那刀划过来的时候我甚至希望它划得更深一点,深到我能感觉到疼以外的东西。

      然后织郇冲进来了。

      他冲进来的时候我靠在墙上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看着他砸在周诚脸上的那一拳,看着他揪着周诚领口把他按在墙上,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碎了。他终于不是那个冷着脸的织郇了,他终于也和我一样狼狈了。

      他低头给我止血的时候手在抖。他弯腰亲我伤口边缘的时候呼吸是乱的。他把我扶出巷子的时候掌心的汗透过校服袖子渗进来,烫得我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我在那天的路灯底下牵了他的手。我的小指勾上他的小指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敲得肋骨都在疼。我那时候就在想,完了,我这根弦终于断了。

      但断了我居然不害怕。我觉得特别轻,轻得像飘在天上。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床边握住我的手,说他一晚上没睡着的时候,我想告诉他我也没睡着。从第一次看到他洗草莓那天开始我就没好好睡着过。半夜醒了会听隔壁的动静,听他在不在,听他在干嘛,听他的呼吸是不是和我的在一个频率上。我贴墙敲三下,他回敲三下,我们在深夜的那道薄薄的墙之间,用一个固定的暗号说了不知道多少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跨坐在我面前捧着我脸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低头亲我的时候,我哭得整张脸都湿了。那是我爸去世之后第一次在人面前哭,哭得停不下来,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但我心里是满的,满到发胀,满到那些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从眼睛里全流出来了。

      织郇不知道的是,在他说"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这句话之前的三秒里,我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一百遍了。不要问我要不要,我早就想要了。从我写第一张纸条的时候就已经想要了,从你第一次把草莓递到我嘴边的时候就已经想要了,从我第一次对着那朵云发呆的时候就已经想要了。

      我不敢说,你说了。你替我说了。

      织郇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洗草莓,咬掉尖放在保鲜盒里,装在书包里带去学校,放学再带回来给我。他把我的那张写着"You are my sunshine"的纸条贴在书桌正前方,每天抬头就能看见。他课间从四楼跑到二楼来"路过"我的走廊,被我拆穿了也不承认,耳廓红红的嘴硬说"下来走走"。他晚上会在我关灯之后轻手轻脚推门进来,侧躺在我旁边把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指,直到我睡着再走。

      我从来没问过他什么时候回自己房间。我怕问了就留不住他了。我怕这一切都是明天就会碎的梦。

      但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床头的保鲜盒。冷冰冰的塑料盒被我捂热了,里面躺着洗好的草莓,尖被人咬掉了。我把最甜的那一口含进嘴里的时候会想,织郇今天早上六点起来洗草莓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咬掉尖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盖上保鲜盒盖子的时候有没有在盒盖上画一朵云呢。

      他画了。我每次翻开盖子都能看见,塑料盖内侧有一个圆珠笔画的云,很浅,洗不掉,被水汽蒙了一层又一层,但一直在。

      我喜欢他这件事,可能从见到他第一面就开始了。那种喜欢藏在每个细节里,藏在被窝里听墙的夜里,藏在偷看他洗草莓的清晨,藏在写废了又重写、写完了又擦掉的纸条背面。我不敢说的那些话,现在可以说了。我可以在他牵我手的时候把手指张开回扣住他,我可以在他低头亲我的时候踮起脚,我可以在他问我"明天还吃草莓吗"的时候说"吃。一辈子都吃。"

      我叫盛祉,今年高一,十六岁。我搬进这个家三个月了,我爱上了继父的儿子。那个面无表情、早上六点起来洗草莓、打架的时候一拳砸断别人鼻梁、给我塞纸条的时候画一朵歪歪扭扭的云的织郇。

      他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梦。而我现在醒在这个梦里,不想出去了。

      纸鸢:嘎嘎嘎,预计下下章刀喔……憋打我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洗,咬,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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