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傻逼玩意,那是我弟 大概就是祉 ...

  •   盛祉察觉到这几天有些不对劲……他好像被盯上了。
      盛祉第一次注意到那三个人,是在周二的中午。

      那天他去食堂买饭,经过高三教学楼后面那条通道。通道两边的墙上贴着优秀学生照片,他本来没打算看,但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张照片上的脸,照片里那个人视线正对着镜头,嘴角勾着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那种眼神盛祉见过很多次,像打量东西的那种。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了。买了饭回教室的路上又经过那条通道,那个人靠在通道口的柱子旁边站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表情,目光从盛祉走过来一直跟到他走过去,停在他后颈上不动了。盛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只手搭在脖子后面不拿走。他加快了几步,拐过弯之后那道目光才断了。

      周三中午,盛祉换了一条路,从实验楼那边绕过去,多走了五分钟。

      周四早上,他在操场看台下面被人叫住了。一个人挡在他前面,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校服外套敞着,里面一件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旁边还站着两个,一左一右,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一个低着头玩手机。

      "学弟,"中间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拖得懒洋洋的,"你走路总左顾右盼的,怕谁呢?"

      盛祉站住了。他手里攥着刚买的水,矿泉水瓶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操场跑道上。"我不认识你。"

      "我叫周诚,高三的。"那人往前迈了半步,距离近了之后盛祉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混着什么香气,浓得嗓子眼发腻,"现在认识了。"

      盛祉看着他的眼睛,周诚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滑到脖子,又滑到校服领口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盛祉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学长有事吗?"

      "想认识你。"周诚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了。他低头看着盛祉,嘴角那个弧度的意思很明白,"你长得挺好看的。"

      旁边叼棒棒糖的男生"噗"地笑了一声,棒棒糖在齿间转了个圈。玩手机的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盛祉站在那儿,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块,塑料瓶身变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来,对上周诚的目光,嘴角那个标准的笑容挂上去了:"不好意思学长,我不想认识你。"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叼棒棒糖的把糖从嘴里抽出来了,糖杆上挂着黏黏的口水。玩手机的抬起头来不玩了,抱着胳膊看着盛祉。周诚脸上的笑慢慢变淡,嘴角往下压了一点,颧骨那块肌肉绷紧了一瞬。

      "你说什么?"周诚的声音低了一度。

      "我说我不想认识你。"盛祉把矿泉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被他捏瘪了的瓶子皱巴巴的,"你身上烟味太重,我闻着不舒服。你看人的时候从头看到脚,我也不舒服。你应该去找愿意被你看的人,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他说完这些话,空气里有足足三秒的安静。盛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敲在肋骨内侧,但他脸上的笑没收。他看着周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又白回去,下颌的肌肉绷成一条硬线,牙关咬得腮帮子鼓出来一块。

      "你他妈——"周诚的手抬起来了,但抬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是走廊顶上有摄像头,大概是旁边还有别人路过。他的手攥成拳头垂下去,指节捏得咯嘣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

      盛祉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道目光又追上来,更沉更狠,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压在他后背上。盛祉没停,没回头,走出通道拐过弯之后靠在墙上停了两秒,低头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校服贴在上面凉冰冰的。

      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古文翻译,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响。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上面被他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朵云,旁边又画了一颗草莓,然后把草莓涂掉了。

      放学的时候他刻意磨蹭了很久。教室里人走空了,他还在座位上坐着,把课本一本一本从桌肚里掏出来排好再塞进去,来回折腾了两遍。窗外的暮色从橘色开始往灰蓝过渡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背好书包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里人已经少了,零星几个往校门口走的人,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带着回音。盛祉快步走着,鞋底在瓷砖地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拐过楼梯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校门口的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织郇。单肩背着书包,外套拉链敞着,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垂着眼看手机,侧脸在暮色里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盛祉看见他了,步伐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一只手从背后捂上了他的嘴。

      布料的粗糙感紧紧压着他的口鼻,带着一股陌生的体温和汗味。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胳膊猛地往旁边拖,力气大得像铁钳夹住了一样。盛祉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但那声音太小了,被校门口放学的人潮吞得一干二净。他偏头去看梧桐树的方向,余光里织郇正抬起头的画面一闪而过——然后他就被拖进了巷口。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的墙把暮光一点一点吞进去。他被掼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感从膝盖骨一路往上窜,半个身子都麻了一瞬。他撑着地面抬起头来,看到了三张脸。

      周诚站在最前面,手里甩着一把折叠刀,银色的刀身在昏暗里一闪一闪的。旁边站着叼棒棒糖那个和玩手机那个,两个人抱着胳膊看他,叼棒棒糖的那个这次没在吃糖,棒棒糖捏在手里一甩一甩的。

      周诚蹲下来了。他蹲在盛祉面前,刀尖在他眼前晃了晃,银色的光在昏暗里跳了一下。"跑啊,"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中午不是挺能说的吗?再说一句我听听。"

      盛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膝盖疼得像被什么东西啃进去了,手肘撑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烧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擦破了一块皮,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血丝正一点一点往外渗。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诚的刀尖在他脸前顿了一下。

      "笑你。"盛祉的声音很平,"你堵了我三天,就为了这个?把人拖进巷子里拿把刀比划比划,你想看我哭?别开玩笑了。"

      忽然,盛祉笑了起来。

      “学长,你不觉得好笑吗?”

      “什么?”

      盛祉的脸忽然沉了下来,用那一双没有生气的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我不怕死哦……学长,别以为谁都和你这条烂狗一样。”

      贪生怕死。

      周诚的腮帮子咬紧了。

      "你这样的在我眼里像什么你知道吗?"盛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站直了和周诚面对面,下巴抬起来,嘴角那个笑没收,越来越浓郁,"像一条咬不到骨头就急眼了的狗。"

      周诚的刀挥过来了。刀尖划破左臂校服袖子的瞬间盛祉几乎没感觉到疼,先是凉,然后才是热,火辣辣的灼烧感从伤口处炸开顺着神经往上窜。他低头看了一眼,校服袖子的浅蓝色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翻出暗红色的血痕,伤口不深,但血渗得很快。他抬起头来看着周诚,周诚握刀的手悬在半空顿住了,像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刀真的见了血。

      "就这?"盛祉说,

      "学长你的手在抖。"

      周诚的第二刀挥过来了。这次盛祉侧了身,刀尖蹭过他腰侧,又是一道口子,比手臂上的短,但也见了血。疼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之后胸腔里反而涌上来一种古怪的畅快。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见巷子上方那一小条天空正在从橘色往灰蓝过渡,他笑出来了。第一声很轻,第二声大了一点,连肩膀都跟着颤。

      "你他妈的疯了?"周诚往后退了一步,握刀的手指在抖,刀身在昏暗里颤着。旁边两个人也后撤了半步,叼棒棒糖的那个糖从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咔嗒一声。

      "没疯,"盛祉靠在墙上喘着气,血还在渗,"你继续,往这儿划——"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左脸颧骨,"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周诚的刀尖剧烈地抖了一下。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盛祉偏头看过去,一个人影猛地冲了进来,校服外套被风灌满了鼓起来,头发乱飞,那张平时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砸穿了,眉压得极低,目光在昏暗里冷得像淬了冰。

      织郇。

      他冲进来的速度太快了,盛祉只看见一道影子从巷口劈开昏暗压过来。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织郇的手掌劈在周诚手腕上,折叠刀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两圈撞在墙角弹进污水里。周诚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织郇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了,拳骨和颧骨磕在一起的声音闷得像石头砸进泥里。周诚往后倒了两步撞在墙上,鼻血刷地涌出来,暗红色从鼻孔里漫出来糊了半张脸。

      织郇追上去揪住他领口按在墙上,膝盖抵着他小腹。周诚旁边那两个人在织郇冲进来的时候就呆住了,叼棒棒糖的那个后退时被自己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指着织郇的手指在抖:"你、你是高二那个织郇——"

      织郇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说话,但那人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周诚被按在墙上,鼻血糊了满脸,他瞪着织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谁啊——他跟你什么关系?"

      织郇攥着他领口的手又紧了一分,校服领子被他揪得皱成了一团。他低头看着周诚那张被血糊了一半的脸,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窄巷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傻逼玩意,那是我弟。"

      周诚看清楚人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旁边那两个人对了个眼神,脸色都变了。

      织郇的拳头还抬着,拳骨上沾着周诚的血,指节红艳艳的,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整条胳膊都在抖。但他没再打下去,因为一只手握上了他的手腕。

      "织郇哥哥。"盛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又轻又哑,"别打了。"

      织郇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先落在他脸上,从他弯着的嘴角滑到他亮得过分的眼睛,然后往下滑到他左臂洇了血的破口上,停住了。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瞳孔缩了又放,攥着周诚领口的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别打他了,"盛祉握着他的手腕,五指收得很紧,"他已经不行了。你让他走。"

      织郇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腮帮子咬得死紧,但他松了手。周诚从他手底下滑下去摔坐在地上,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又蹭了满手的血。他瞪了织郇一眼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织郇转过来的目光之后把话咽回去了,爬起来跟旁边两个人跌跌撞撞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盛祉靠在墙上喘着气,左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看着织郇转过身来面对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裂痕——眉头拧着,嘴唇抿得发白,眼睛里的东西翻涌得像要漫出来。

      "你傻笑什么。"织郇的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

      "没傻笑。"

      "你在流血啊!傻了吗?"织郇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伸手把他左臂的袖口轻轻掀开。动作很轻,和刚才砸在周诚脸上的拳头判若两人。伤口从手肘划到腕骨上方,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织郇低头看着那道伤,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攥得指节发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抽了两张叠在一起按在伤口上。动作稳,但指尖在发颤。

      "织郇哥哥,"盛祉靠在墙上看着他,声音飘忽忽的,"你跑过来的时候特别帅。"

      织郇没理他,把按出血的纸巾换了一张新的,第一张纸巾上洇开的红色像花一样慢慢散开。

      "你没看到我刚才多厉害——"

      "看到了。"织郇把第二张纸巾按上去,血又渗过来,"你笑得像个疯子。"

      "我本来就是疯子。"

      织郇抬头看他。昏暗里盛祉的眼睛偏偏亮得过分,嘴角还弯着,泪光把眼眶撑满了要掉不掉。织郇把第三张纸巾换上去,弯腰在伤口边缘那一片完好的皮肤上碰了一下嘴唇。盛祉的笑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短促的气音。织郇直起身来,伸手按住他嘴角,拇指压着他咧开的嘴唇。

      "别笑了,"他说,"疼就说疼。"

      盛祉被他按着嘴角,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先告诉我,你跑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织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在想你要是少了根头发,我就把那三个人拆了。"

      盛祉愣住了,然后从织郇手心里把嘴角解救出来:"少了头发怎么拆?"

      "一根一根拆。"

      "……织郇。"

      "嗯。"

      "你手抖了。"

      织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那只手揣回口袋里了。"走吧,去医院。"

      盛祉被他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巷口看见织郇的书包扔在地上,拉链摔开了,课本散出来几本落在灰里。织郇弯腰去捡,一本书一本书抖干净塞回去,拉好拉链甩到背上。

      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路灯刚亮。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梧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团模糊的暗影。盛祉走得一瘸一拐的,织郇扶着他的肘弯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半。有几个路过的学生看见织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和盛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快步走开了。

      "他们认识你。"盛祉说。

      "嗯。"

      "你平时在学校很出名?"

      "不知道。"

      "他们看你的时候——"

      "别说话了。"织郇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的,"你流血呢。"

      盛祉闭上嘴了。但他嘴角那个弯没收,就这么挂在脸上。织郇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他看了盛祉一眼就把脸转回去了,扶着盛祉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盛祉又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你刚才说那是我弟。"

      "嗯。"

      "你比我大一岁,按理说我是你弟。"

      "所以?"

      "所以你说反了。"盛祉偏着头看他,"你应该说那是我哥。"

      盛祉时不时就喜欢说他才是哥哥,但是又没有一个哥哥样。

      织郇停下来不走了。他偏过头来看着盛祉,路灯底下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怎么变,但盛祉看见他耳廓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在暖黄色的光里格外明显。

      "你再说一遍。"织郇说。

      "你应该说——"

      "最后那句。"

      盛祉眨了眨眼,然后明白了。他靠在他胳膊上仰着脸笑,笑得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甜甜的、软软的、带点哑:"傻逼玩意,那是我哥。"

      织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脸转回去了。他重新扶住盛祉的胳膊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还慢了一点点。盛祉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脚底缩成一小团又在前方慢慢拉长,他听见织郇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明天去学校,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

      盛祉看着他被路灯照得发亮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抿着嘴唇又似乎在嘴角藏着一点什么东西的样子,低头笑了一声。

      "说什么?"

      "说那是我哥。"

      "……谁问?"

      "谁问都说。"织郇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包括那三个傻逼。"

      盛祉靠在他胳膊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织郇没理他,伸手把他手里那盒草莓接过去了,换到自己手里拎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小指微微张着。盛祉低头看了看,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草莓盒在织郇手里一晃一晃的,隔着塑料盖能看见里面红艳艳的草莓尖碰着草莓尖。

      到家的时候他爸和盛阿姨还没回来,屋里一片暗。织郇按亮了玄关的灯,扶着盛祉换了拖鞋,把草莓盒放进冰箱,又返回来扶着他上楼。

      "洗澡别碰水。"织郇在盛祉房间门口松开他胳膊的时候说。盛祉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纱布和校服上洇开的暗红色痕迹,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脱了外套,拿毛巾沾水擦了擦身上的灰。

      擦到腰侧那道短伤口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低头看见伤口边缘有些肿了,红红的一道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他放下毛巾坐在床边,觉得膝盖也疼,手肘也疼,整条左臂都在一跳一跳地发胀。

      门口传来敲门声。两下,不重。

      "进来。"

      织郇推门进来了。他已经换了家居服,灰色的长袖T恤,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和一个小药箱,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盛祉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握住盛祉的手腕把他从床沿上拉了起来。盛祉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织郇搂着他转了半圈,自己坐在床沿上,然后把盛祉整个人按在了他腿上。

      盛祉跨坐在织郇大腿上,整个人比他高出一截,低头看他的时候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和那撮翘着的碎发。织郇仰着头看他,两只手扶着他的腰,拇指恰好避开了那道伤口。

      "你干嘛——"盛祉刚开口。

      "你听我说,"织郇打断他,语速比平时快,声音也比他平时说话高一点,像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缝里往外涌,"今晚不说我今晚又睡不着了。"

      盛祉闭上嘴了。

      织郇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砸得特别清楚:

      "我今天晚上冲进巷子里看到你跪在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心疼。是完了。我彻底完了。"

      盛祉的呼吸轻了一拍。

      "你问我跑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我说在想你要是少了根头发就把他们拆了,那是假的。不……不是假的,那话是真的,但我跑过来的时候想的不是那个。我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东西,重复了十几遍,就是你跪在地上仰着头的那个画面,我一边跑一边想,千万别有事,千万千万别有事,你要是出事了我就把那条巷子都拆了。"

      盛祉低头看着他,看见他眼眶底下那层青色在路灯的光里格外明显。

      织郇继续说,话一旦开了口就像水龙头拧开了一样,往外淌,怎么都停不下来,"闭上眼就是你被拖进巷子里的画面,睁开眼是天花板,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我起来把冰箱里剩的半盒草莓吃了,吃完了才想起来那是给你留的。我今天在学校一整天,换了三条路去你们教学楼那边转悠,你坐哪个窗户我今天知道了。你们班后门第二个窗,你坐靠窗第三排,你今天下午两节课都在画东西,画了又涂,涂了又画。"

      盛祉的鼻子一酸。

      "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睡不着的吗?"织郇继续说,语速更快了,像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压了太久太久,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第一次往我门缝底下塞纸条那天。那张画了朵云的,下面写英文的。我查了一晚上词典,查完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是什么意思。然后我……就想了一整夜。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睡过好觉了。"

      他仰着脸,目光直直地钉在盛祉眼睛里,一下都没移开:"我闭上眼全是你。你吃草莓的时候嘴角沾了汁,你趴桌上写英语卷子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你唱歌的时候靠着窗户抬头看月亮、那个角度你锁骨上面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印子。我那时候就想,我是不是对他心思不纯。我他妈想了整整两周,越想越不对。谁家当哥的天天盯着弟弟锁骨看?谁家当哥的半夜起来贴墙上听隔壁唱歌?谁家当哥的早上六点起来洗草莓把最甜的那口咬掉,不就是为了让他吃的时候能甜一下?"

      盛祉的眼眶红了。亮晶晶的东西在里面转着,他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我今天看到你被拖进巷子里的时候,"织郇的声音终于低了一点,哑了一点,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终于有些撑不住了,"我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想的是,如果今天你出事了,我明天早上起来还洗什么草莓。我用不着洗了。我洗了也没人吃了。"

      盛祉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砸在织郇脸上,顺着他的颧骨滑下去,织郇没躲。

      "所以你今天晚上问我手为什么抖,"织郇说,眼眶也红了,但他把眼睛睁得很大,不让东西掉出来,"因为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你胳膊上这道口子,我手还是抖的。我跟你说的那些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洗草莓、咬尖、装在保鲜盒里带去学校放学回来给你——我全是真的。没有一天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盛祉坐在他腿上低头看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织郇的脸颊上、衣领上、手背上。

      "我做了那么多事,"织郇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了,"天天早上给你留草莓,天天放学在校门口等你,你被欺负了我冲过去差点把人打残了。做这些事的那个心思,你要是看不出来,我就直接告诉你。我告诉你——盛祉,我对你心思不纯。我从很早就心思不纯了。你每次往我门缝底下塞完纸条回去贴着墙听我动静的时候,我也在贴着墙听你的。你翻一下身我翻一下身,你咳嗽一声我想你明天多穿件衣服。你敲三下我敲三下,你敲两下我敲两下。一模一样。"

      盛祉坐在他腿上,整个人哭得肩膀都在抖,但他嘴角是弯着的,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伸手去擦脸上的泪,越擦越多,擦不完,最后放弃了,就那么满脸乱七八糟地低头看着织郇。

      织郇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那层红终于没兜住,眼眶一湿,但他眨了一下就撑住了,声音更低了一些:"所以你别问我手为什么抖了。我怕的。我今天怕死了。以后你要是再出事,我还是会怕。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下次再有人堵你,你先跑。跑不了就喊。喊不了就咬。咬完了他要是还敢动你,我再拆他。一根一根拆。"

      盛祉哭得哽咽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说了这么一大通——"

      "嗯。"

      "最后一句呢?"

      织郇看着他,泪光在他眼睛里晃着,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透了但咬字还是清清楚楚的:"盛祉,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盛祉低头捧着他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哑又软,每一个字都在抖:"要。天天都要。"

      织郇仰头吻了他。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盛祉感觉到他搂着自己腰侧的手猛地收紧了,紧到指节嵌进肉里,像怕一松手人就不在了。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咸的泪和草莓的甜混在一起,在四月带着凉意的夜风里乱七八糟地融着。

      分开的时候盛祉把脸埋进织郇颈窝里闷着哭,哭得整张脸都湿漉漉的蹭在他脖子上。织郇搂着他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慢慢顺着,一遍又一遍。

      "你明天早上还起得来洗草莓吗?"盛祉闷在他颈窝里问。

      "起得来。"

      "几点?"

      "几点都起得来。"

      "你昨晚没睡,今晚又——"

      "我今天晚上不睡了。"织郇低头亲他的发顶,"我就坐这儿看着你。明天早上洗草莓。后天也洗。以后天天洗。你吃不腻我就一直洗。"

      盛祉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满脸泪痕乱七八糟的,眼睛鼻头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他伸手去摸织郇的眼眶,拇指蹭着他眼角那一点没掉下来的水光:"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的。"

      "没哭。"

      盛祉看着他嘴硬的样子笑了一声,笑得眼泪又掉出来一颗,砸在织郇手背上。织郇低头看了看那颗泪,把盛祉搂紧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了。窗帘还在飘着,夜风凉丝丝地灌进来,但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是烫的。盛祉窝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T恤后摆,攥得指节发白。织郇的手覆上去,把他攥着布料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

      "盛祉。"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织郇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那种沙沙的质感,"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我知道。"盛祉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点,"我也一样。你敲三下我敲三下,你敲两下我敲两下。我往你门缝底下塞纸条之前都要在背面再写一遍,写完了折好,对着月光看三遍才敢塞进去。"

      织郇低下头看他,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声音哑哑的:"你写的那些英文,我全查了。每一条都查了。查完了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存了十七条。"

      "多少条?"

      "十七条。你塞了十七张。"

      盛祉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看他,路灯的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泡在水里的星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织郇已经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长。长到盛祉的呼吸全乱了,长到织郇的手从他后背滑到后颈扣住了不松开,长到窗外有夜鸟飞过去扑棱棱的翅膀声都没人听见。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厉害,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第十七张,"盛祉喘着气说,"那张画了两朵云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织郇的拇指蹭着他的后颈,声音哑哑的:"我查了四遍。"

      "什么意思?"

      "两朵云挨着,就是——"织郇停了一下,低头在他嘴唇上又啄了一下,"在一起。"

      盛祉笑了。笑得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笑到眼泪又掉出来,笑到把脸重新埋进织郇颈窝里闷着笑。织郇搂着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慢慢捋着,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藏住——很小很小的一弯,但在路灯的光里清清楚楚的。

      "织郇哥哥。"

      "嗯。"

      "明天早上吃草莓的时候,"盛祉闷在他颈窝里说,"你咬尖给我。"

      "我哪次没咬?"

      "你这次咬的时候,亲我一下。"

      织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在盛祉发旋上亲了一下:"行。"

      盛祉把脸抬起来,满脸泪痕未干但笑得亮晶晶的。他凑上去在织郇嘴唇上碰了一下,声音软得像化了:"那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船帆。两个人的手指扣着,掌心贴着,在四月微凉的夜里,在那个小小的、带着消毒水味道和草莓甜香的房间里,终于把彼此的那句敲了三下又回敲三下的话,面对面地、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纸鸢:囊囊囊囊囊,表黑成功哈哈哈(故意的bushi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傻逼玩意,那是我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