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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偷偷参赛 嘎嘎,盛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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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小长假的前一天,盛祉趴在课桌上发呆。
窗外的天蓝得发亮,四月底的风暖融融的从窗户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周琼在旁边收拾书包,拉链拉得哗哗响,边拉边抱怨作业太多。盛祉没接话,脑袋搁在胳膊上,偏头看着窗外操场上一群人在踢球,跑动的人影在阳光下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你假期干嘛?"周琼把书包甩到肩上。
"不知道。可能在家写卷子。"
"我靠,放五天你写五天卷子?"
盛祉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嘛,他妈大概率已经给他排好了时间表,每天几小时英语几小时数学几小时阅读,填得满满当当的。他说"可能在家写卷子"的时候连语气都没起伏,周琼白了他一眼走了。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趴着又待了会儿,慢慢坐直了把书包收好,从后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过道灌成暖融融的金色。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在瓷砖地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拐过楼梯口的时候看见织郇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单肩书包外套敞着,垂着眼看手机,侧脸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盛祉朝他走过去。织郇抬起头来看见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身迈开了步子。盛祉走到他旁边并排走,两个人之间的间距缩到半臂。拐过第一个路口之后织郇的手伸过来了,碰了碰盛祉的指节,然后扣住了。
"放假去哪?"织郇问。
"不知道。我妈肯定给我排满了。"
织郇握着的手紧了一下:"你妈排她的,你跟我出去。"
盛祉偏头看他。织郇目视前方,侧脸在夕阳里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嘴角没什么弧度,但盛祉知道他认真了。"去哪?"
"不知道。出去转转。"
"就我们俩?"
"嗯。"
盛祉把他牵着的手晃了晃:"那行。"
小长假第一天盛祉果然被按在家里写了一上午卷子。英语三套数学两套语文一篇作文,他妈出门前把试卷摞在他桌上,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写不完中午别吃饭。"门关上了。盛祉坐在桌前看着那摞纸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写到第二套英语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织郇发了一条:"写多少了?"
盛祉回:"第二套。"
那边秒回:"写完了找我。"
盛祉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把笔放下了。他快速把剩下的选择题蒙完,作文随便凑了几行,然后把卷子摞到一边给织郇发了条消息:"写完了。"
不到十分钟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盛祉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织郇正从玄关走进来,穿着件黑色的短袖外套,换了双运动鞋,抬头看见他的时候手抬起来朝他招了一下——两个指头弯了弯,动作又轻又快,像在招呼一只猫。
盛祉跑下去了。跑到他面前停住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织郇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衣领翻起来的那一角按平了。"走。"
"去哪?"
"出去。"
盛祉跟着他出了门。外面阳光很好,五月初的天不冷不热的,风里带着花和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街慢慢走着,路过水果摊织郇停了一下买了一小盒草莓,拆开递给盛祉。盛祉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炸开的时候他偏头看着织郇的侧脸,忽然觉得那摞没写完的卷子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们逛了书店,织郇靠在书架上看他翻一本乐理书翻了二十多分钟也没催。逛了街角那家唱片店,盛祉蹲在架子前面翻打折的旧CD,翻到一张上面贴着泛黄标签的英文专辑,封面是一个女人靠在海边的栏杆上。他看了很久,把那盘碟翻过来看背面的曲目列表,手指顺着歌名一行一行滑下去。
"喜欢就买。"织郇站在他身后说。
盛祉回头看他。织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已经捏着一张纸币递过来了。"二十九块八,我看见了。"
"我自己——"
"拿着。"
盛祉接过那张钱的时候指尖蹭过他的掌心。他把碟片拿到柜台付了钱,出来的时候攥着那个塑料壳,觉得里面的碟片薄薄的但沉甸甸的。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溜达,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的时候织郇拉了他一把:"进去坐坐?"
盛祉点了点头。奶茶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个人坐过去。织郇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你点。"
盛祉低头看菜单,眼睛扫到饮料名的时候余光忽然被旁边什么东西攫住了。他抬起头来,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往外看——对面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海报,红色的底子,白字,写着"市级青少年音乐唱跳比赛",下面是海选时间地点报名方式,最下面一行是奖金和奖项设置。盛祉的目光钉在那张海报上挪不开了,手里的菜单被他攥着边角慢慢卷起来。
织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看了几秒海报,又转回来看着盛祉。盛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把菜单边角攥得发白,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想去?"织郇问。
盛祉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菜单。声音放得很轻:"我妈不会让的。"
"我让你去。"
盛祉抬头看他。织郇已经拿起手机对着窗外那面墙拍了张照片,然后低头操作了几下,把手机递到盛祉面前。屏幕上是报名页面,海选时间是后天上午九点,地点在市中心那个文化广场。"后天早上我去接你。你妈早上不是出门买菜吗?她走了我就来。"
盛祉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又抬头看着织郇。织郇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把手机收回去的时候另一只手从桌面上伸过来,覆在盛祉攥着菜单的那只手上,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去不去?"织郇问。
盛祉感觉到自己心跳快得离谱,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看着织郇,嘴角那个弯先浮上来了,然后整张脸都跟着亮了。"去。"
两天后早上八点半,他妈的买菜包拎走了,门刚关上没五分钟楼下就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响。盛祉扒着窗户往下看,织郇靠在楼下那辆自行车旁边仰头朝他招了招手。盛祉转身就跑,下楼的时候差点在楼梯上绊了一跤,冲到门口的时候织郇已经把他的头盔递过来了。盛祉接过头盔扣上,跨坐到后座的时候织郇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头盔的扣带紧了紧,指腹蹭过他下巴。
"坐稳了。"
自行车穿过早高峰还没完全热闹起来的街道,风灌进盛祉敞着的外套里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他坐在后座看着织郇的后背,他的头发被风掀起又落下,后颈露出来一截,被阳光照成浅金色。盛祉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织郇的后背在他贴上去的时候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松下来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海选的场地在文化广场三楼的一间排练厅里,人不少,但也不算多。盛祉签到的时候手有点抖,名字写得歪了一下。织郇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捏着笔的指头从笔杆上掰开,然后用拇指在他指节上蹭了一下:"别抖。"
"没抖。"
"你笔都拿不稳了。"
盛祉把名字重新描了一遍交给工作人员,坐到候场区等叫号。织郇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腰上,不重,像一片压住风口的布。轮到盛祉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台上走,走出去三步了回头看了一眼。织郇坐在原位朝他抬了一下下巴——动作很轻,嘴角动了很小很小的一个幅度,盛祉看见了。
他转回去走上了台。
台下的评委有三个人,都垂着眼在翻名册。盛祉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明晃晃的。麦克风架子被他调了一下高度,他握住麦克风的时候感觉到掌心出汗了,把杆子攥得滑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话:"大家好,我叫盛祉。唱一首英文歌。"
台下有人抬了一下头。盛祉闭上眼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头顶开始往下沉,沉到舞台下面一层看不见的深水里,但水是暖的,托着他往上浮。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被放大扩到整个房间,比平时清亮比平时稳,尾音的地方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
唱歌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试卷没有英语单词没有他妈出门时那句"写不完别吃饭"。只有旋律在血管里淌着,歌词从舌尖顺出去,清清爽爽的,像五月初的风穿堂而过。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评委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下去。盛祉走下台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织郇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栽进他怀里。织郇扶住了他的胳膊,拇指在他手肘内侧那道脉搏上压了一下。
"唱得挺好。"织郇说。
盛祉喘着气仰头看他,眼睛里亮得吓人。织郇看着他没说话,伸手把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平了。
海选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盛祉收到晋级短信的时候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差点磕到天花板,捧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三圈才想起来给织郇发消息。决赛在三天后,时间够他准备一首完整的曲目和一段简单的舞蹈。那三天里他每晚等全家人都睡了之后把房门反锁,戴上耳机对着镜子练,练到膝盖发酸嗓子发哑,然后第二天早上再挂着那个标准笑容下楼,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决赛那天织郇骑着那辆自行车载他去的,这次盛祉搂他腰的时候搂得比上次紧了。场地也大得多,后台全是化着妆穿着演出服的选手,盛祉缩在角落里攥着歌词本默唱,织郇站在他旁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手一直搭在他后腰上没移开。
上台前盛祉最后一次回头看织郇。织郇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朝他点了下头。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藏在暗处,但他嘴唇动了动,盛祉看出来了,他说的是"去吧"。
盛祉走上台了。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看不见台下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他握着麦克风站定,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这首曲子里他加了一段自己设计的简单走位和手势动作,练习的时候做得很吃力,但此刻站在舞台上的时候那些动作好像自己长在了他身上一样自然。他唱到副歌的时候甚至能够微微转身朝侧幕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白茫茫的光里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整个场子安静了那么两秒。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盛祉整个人淹没了。他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感觉到汗从额角滑下来淌过太阳穴,痒痒的,但他没抬手擦。
排名出来的时候主持人在台上喊了第二名。盛祉站在台上听着自己名字从音箱里被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然后奖品递到了他手里,话筒被塞过来让他说获奖感言,他就那么站在灯光下,攥着那个闪闪的奖杯,一张口声音哑透了。
"谢谢——谢谢主办方。"他顿了一下,然后视线越过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往侧幕的方向去找。他在阴影里找到了那个人影,那个人倚着墙站着,抱着胳膊,看不清表情,但盛祉知道他在看自己。
"我还要谢谢一个人。我的哥哥。"盛祉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我本来不敢来的。我妈妈不让我碰音乐,也不让我唱歌,我连家里练歌都是偷偷的。是他帮我报的名,是他送我来的,是他一直在旁边陪着我,让我能站在这个舞台上。"
他说到这里眼睛有点发酸,但他眨了眨把它压回去了。"所以我特别感谢他。没有他就没有站在这里的我。"
台下又响了一波掌声。盛祉在掌声里偏头又看了一眼侧幕,那个黑影好像动了一下,像是站直了,又像是没有。
比赛结束之后已经快九点了,两个人从文化广场出来的时候街上人已经少了。织郇把小电瓶车停在路边,把头盔递给盛祉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饿了没?"
"还行。"
"去喝那个奶茶?上次那家。"
"这么晚了还开着?"
"开着。我刚看了。"
于是两个人又去了那家奶茶店。店里就剩两三桌人了,靠窗的位置空着,还是上次那两个座位。盛祉坐下之后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从决赛的发挥讲到评委的表情讲到第二名那个奖杯的触感,语速快得像是要把这三天攒下来的话一口气倒干净。织郇坐在对面听他说,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拇指搁在杯壁上慢慢蹭着。
服务员把奶茶端上来了。盛祉低头喝了一口,抬眼要继续讲的时候,织郇忽然拿起了桌上那张菜单。他把它竖起来,挡住了侧面那一桌客人的视线方向。盛祉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干嘛,织郇已经探身过来了——他站起来上半身越过桌面,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沾了一下水面又被风吹走了。
盛祉的话卡在喉咙里了。他愣在那儿,手还捧着奶茶杯子,嘴唇上那个触感还没来得及散。织郇坐回去了,把菜单放回桌面,拿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他的耳廓在奶茶店暖黄的灯光底下是红的。
盛祉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他只发出一个气音:"你——"
织郇把奶茶放下,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在空旷下来的奶茶店里安安静静地落进盛祉耳朵里:
"嗯,我的小歌手。"
盛祉把奶茶杯子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织郇,觉得眼眶又开始发酸了,这次没忍住,一滴东西从眼角滑下去他赶紧抬手蹭掉了。他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想把那点酸压下去,结果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织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慢慢顺着,力道正好。盛祉咳完了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的。织郇低头看着他,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把他没擦干的那点湿痕抹掉了。
"回家了?"织郇问。
盛祉点了点头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奶茶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地面照得明晃晃的,两个人的影子在脚底缩成一小团。盛祉跨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伸手搂住了织郇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
"织郇。"盛祉闷在他后背开口。
"嗯。"
"奖杯给你。"
"你自己赢的。"
"我想放你房间。"
织郇没说话。但他把车骑得更稳了一些,后座的人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风从两边呼呼地吹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服掀起来又放下。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盛祉闭着眼数他的心跳,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听见织郇闷闷地开口了,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放我书桌上。每天能看见。"
盛祉把脸往他后背又埋深了一点,嘴角那个弯怎么都压不下去。五月初的夜风凉丝丝的,但抱着他的那具身体是暖的,暖得像一整片夏天提前落进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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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长假第三天,盛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没完全亮透,凌晨的那种青灰把整个房间浸得冷冷清清。
他偏头一看,床边上坐着个人。织郇已经穿好外套了,难得把头发梳整齐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蓝。他看见盛祉醒了,把手机按灭了。
"几点了?"盛祉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四点半。"
"……四点半你坐我床边干嘛。"
"看日出。"
盛祉裹着被子坐起来,眯着眼看他:"现在去?"
"嗯。现在去才赶得上。"
"去哪看?"
"山上。骑车四十分钟。"
盛祉清醒了。他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凉得缩了一下,织郇已经把拖鞋踢到他脚边了。他穿鞋的时候织郇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下楼的声音。
盛祉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翘起来,他拿手压了压又弹回去了,算了。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织郇已经站在玄关了,车钥匙攥在手里,旁边靠着两辆自行车——一辆黑色的一辆深绿色的,车筐里各放着一个帆布包。
"你哪来的自行车?"盛祉走过去摸那辆深绿色的车把。
"借的。隔壁单元那个大爷。"织郇把其中一辆推到他面前,拍了一下车座,"你能骑吧?"
"能。但好久没骑了。"
"那就现在骑。走。"
凌晨的风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盛祉跨上那辆深绿色的自行车的时候车把晃了一下,他赶紧把住了,脚尖蹬了两下地才稳住。织郇已经骑出去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速度骑在他旁边。
"不会骑了?"
"会!当然会。"盛祉把车把摆正了,脚踩上踏板用力蹬了一下。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咔嗒咔嗒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他蹬了两下稳住了,偏头看织郇,两个人并排骑在路灯还没熄灭的街道上。织郇的车筐里探出一角保温杯的盖子,盛祉的车筐里放着一盒用毛巾裹好的草莓。
街上几乎没有车,只有偶尔一辆送早货的面包车从旁边过去,尾灯在晨雾里拖出一道模糊的红。盛祉骑了一会儿手心开始出汗了,他把车把攥紧了一点,腿上的力道慢慢找到了节奏。
出了城区之后路灯没了,两边的树变成黑糊糊的影子往后倒。只剩下自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沙沙声,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路在缓缓上坡,盛祉的腿开始发酸了,呼吸粗了起来。
"累?"织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还行。"
"换挡——左边手把那有个拨片。"
盛祉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把上确实有个拨片。他拨了一下,链条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踏板的阻力瞬间变轻了,他又蹬了两下,整个人一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问了借车的大爷。"
"几点去问的?"
"昨天晚上。他说这辆车变速器有点涩,让你骑的时候先拨到中间档。"
盛祉偏头看着织郇骑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已经灭了,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一种薄薄的紫,他的轮廓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清清楚楚的,肩膀随着踩踏的节奏微微晃着。
"织郇哥,你几点起的?"
"四点。"
?
"四点起来还去借车???"
"昨天晚上借好了。四点起来煮的姜茶。"织郇目视前方,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盛祉耳朵里,"你车筐里那个保温杯,拧开就能喝。"
盛祉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那个被毛巾裹着的东西,伸手摸了一下,隔着毛巾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他没有现在喝,把毛巾重新裹好了。
路开始变陡了。两个人从并排变成一前一后,织郇在前面,盛祉跟在后面。链条声和喘气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晨路上来回弹着。盛祉的腿酸得快要失去知觉了,但他看着前面织郇的后背——他骑车的姿势很稳,腰背挺着,肩膀微微前倾,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就没停。
"还有多远?"他喘着气问。
"拐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
那个弯比想象中长。盛祉拐过去的时候腿已经酸到抖了,但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愣住了——弯道过去之后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坡顶,再往前是整片山谷在晨光里一点点醒过来的画面。远处的山峦在天际线上起伏着,而天空正在从紫色变成一种薄薄的粉。
织郇已经把车停在路边了,正从车筐里往外掏东西。他把一块折叠好的布铺在草地上,帆布包搁在布角压着。盛祉把车靠在他车旁边,锁都没顾上锁就走到布旁边坐下了。
草上的露水隔着布料渗上来,凉丝丝的。织郇在他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拧开了,倒了一杯姜茶递过来。盛祉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姜味和红糖的甜一起滑进喉咙,从胃里慢慢暖到手指尖。他捧着杯子偏头看织郇,织郇正看着前方天空的方向,侧脸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被勾勒出干净的轮廓,睫毛的阴影在下眼睑上拉了一道极浅的弧。
天越来越亮了。那种亮和白天不一样,是一层一层铺过来的,从地平线的最边缘开始。深蓝变成浅紫,浅紫变成淡粉,淡粉变成橘金,每一层颜色之间没有边界,缓慢地、温柔地彼此渗透着。远处的山峦从墨色中浮现出来,先是模糊的深灰,然后泛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
然后太阳出来了。
最开始是一道窄窄的光带,然后是半个橘红色的圆从山的背后探出来,边缘清晰得像用笔画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山坡都被照亮了,草叶上的露水折射出碎碎的光点,盛祉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绒毛被照成金色。
他偏头看织郇。织郇在看太阳,整个人被晨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平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此刻被光软化了。他的侧脸、他的下巴、他的鼻梁、他的嘴唇边缘,全被镀了一层金红的光。
"你累不累?"盛祉问道。
"不累。"
"骑了四十分钟上坡,你说不累。"
织郇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晨光里撞在一起,盛祉看见他的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片金红色的光,亮得不像话。他伸手把盛祉嘴角蹭了一下的姜茶渍擦掉了,拇指在他唇角停了一拍。
"跟你一起骑,不累。"
盛祉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把姜茶喝完了,杯子放到一边,伸手把织郇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手里。织郇的手指是凉的,骑了四十分钟的风把手吹冷了,盛祉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搓了搓,搓完又翻过来搓手背。
"你手怎么这么冰。"盛祉说。
"你也是。"
"我手是热的。"
"那是姜茶暖的。"
盛祉把他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凑到嘴边呵了一口热气。织郇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抽走。盛祉低头看着他被自己握着的指尖,那上面有一层薄茧,指关节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哥。"
"嗯。"
"你下次要带我看日出,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
"我也好把你手捂暖了再出门。"
织郇看着他。晨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明晃晃的金色,把他整个人罩在光圈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轻,但在光里清清楚楚的。
趁着盛祉不注意偷偷拍了一张,做成了手机壁纸。
"行。"
太阳已经从山脊线上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山坡。盛祉松开他的手,把车筐里那盒草莓拿出来打开。最上面那颗缺了尖,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递到织郇嘴边。织郇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剩下的一半,唇瓣蹭过他指尖,温温热热的。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分完了一盒草莓。盛祉把空盒子叠好塞进车筐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织郇从后面托住了他的手肘。盛祉偏过头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那点淡薄荷的味道。
"回去我骑不动了。"盛祉说。
"你坐我后座。"
"自行车后座能带人?"
"能。"
"你确定?"
织郇没回答。他走到那辆黑色自行车旁跨上去,偏头看了盛祉一眼:"上来。"
盛祉走过去侧坐上了后座,手扶着他的腰。织郇踩下踏板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盛祉赶紧抱紧了他的腰。链条转动声重新响起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很稳。
"你行不行?"盛祉贴着他的后背问。
"不行也得行。"
"你刚才说不累——"
"那是刚才。"
盛祉把脸贴在他后背上笑了一声。下山的路比上来快,风从两边呼呼地灌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盛祉闭着眼感觉着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从车架传上来,透过织郇的后背传到他胸口,一下一下的。他搂着织郇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闻着他外套上被晨风吹了一路变得凉薄的薄荷味。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随着车速忽长忽短地晃着。
"织郇哥哥。"他闷在后背上开口。
"嗯。"
"以后还来吗?"
"来。"
"天天来吗?"
织郇没有马上回答。车轮继续转着,链条咔嗒咔嗒响着,晨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从前面被风吹过来,闷在衣料里,但盛祉贴着后背听得很清楚:
"你想来我就带你来。"
盛祉把搂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闭着眼笑了一下。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想理。金色的晨光把两个人和那辆摇晃着下坡的自行车裹在一起,在山路上慢慢变小,变远,变成一个金色的小点,融化在初夏早晨的光里。
好。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纸鸢表示,下章“甜”呦

纸鸢还是太勤恳了

一天四更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