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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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岁翻过一轮，冬去春来。

　　大一的时光匆匆落幕，南方的春天潮湿温润，没有故土初夏盛大的栀子，却有满城连绵的花树。

　　期末周的图书馆灯火长明，成堆的复习资料堆叠桌角，恍惚间偶尔会撞回高三的错觉，只是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放暑假，我回到阔别一年的小城。

　　熟悉的街道，老旧的居民区，夏天依旧是聒噪不休的蝉鸣。

　　回到家中，推开卧室房门，一切还维持着高中毕业时的模样。书桌上书本摆放整齐，下层抽屉静静锁着我十七岁遗留下来的旧物。

　　我拉开抽屉。

　　那块白色橡皮还躺在原处。

　　时隔一年多，磨损更加严重，棱角几乎全部磨平，表面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

　　橡胶微微老化，泛着淡淡的旧黄。

　　指尖轻轻碰上去，冰凉干涩。

　　一整个高三的记忆顺着指尖涌上来。

　　九月转角的惊鸿一瞥，月考考场那句简短的“你的橡皮”，秋冬无数个遥遥凝望的黄昏，被撕碎又散入晚风的信纸，高考结束那天汹涌喧闹的人潮。

　　一幕幕清晰，却隔着一层厚厚的时间滤镜，像在旁观别人的故事。

　　我把橡皮拿起来，放在掌心端详许久，又轻轻放回抽屉深处。

　　不再会为它心绪翻涌，它只是一件旧物件，镌刻一段已经完结的少年心事。

　　……

　　高中的同学偶尔会约聚会。

　　时隔一年，大家从各地大学归来，趁着暑假凑在一起。饭馆包厢喧闹，少年人褪去高三的紧绷，谈吐之间多了几分大学历练出来的从容。

　　这一次聚会，周叙和苏语然也回来了。

　　看见他们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很平稳，没有往日那种猝不及防的紧缩。

　　一年未见，两个人都有了变化。

　　褪去高中校服，穿着简单休闲的衣衫，眉眼舒展。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姿态自然亲昵，是已经正式在一起的恋人。

　　席间，不少同学打趣他们，两个人浅浅笑着坦然接纳，没有少年时代的拘谨躲闪。

　　席间大家轮流闲谈，说起各自大学的日常，课业、社团、远方的风土。

　　有人聊起高三那些难熬的日夜，聊起当年漫天的栀子，聊起模考与倒计时。

　　我安静坐在角落，听众人说笑，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隔着满桌喧嚣，我会不经意看向周叙。

　　不再是隔着教学楼走廊偷偷余光窥探，是光明正大，作为一名普通旧同学去看。

　　我能够客观看见他的优秀，看见他身上温和的气质，也终于明白，当年的我为什么会动心。

　　可那份十七岁滚烫的爱慕，已经被漫长时光稀释殆尽。

　　没有爱，没有怨，没有遗憾。

　　只剩下一种隔了岁月的恍惚。

　　曾经占据我整个高三心绪的人，如今坐于同一间屋子，我们之间依旧没有多少交集。

　　偶尔视线相撞，会客气地点头示意，仅此而已。

　　一场轰轰烈烈埋藏心底的独角戏，到如今，只剩下普通旧同学的分寸。

　　……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当年的旧事。

　　说起高三时期向周叙告白的女生，说起那时候年级里流传的种种流言，玩笑一般感慨，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他和苏语然走到一起。

　　哄笑声四起。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饮料，安静听着，内心不起波澜。

　　这本就是本该走向的结局。

　　旗鼓相当，同频共振，熬过备考的重压，奔赴同一座城市，顺理成章相爱。

　　而我，本就是局外人。

　　散场的时候已是夜晚。

　　小城的街道灯火点点，晚风温热。众人在饭店门口道别，互相约定开学之后线上常联系。大家三三两两分开，奔赴不同的方向。

　　周叙和苏语然并肩走在前面，低声说着话，身影渐渐消融在夜色街道。

　　我站在原地望了一眼，便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晚风拂过耳畔，再也没有高三走廊裹挟栀子香气的热风。

　　回到家中，深夜，我坐在窗边。小城的夏夜蝉鸣依旧如旧，只是物是人非。

　　我在心里细细复盘完整的过往。

　　那一年，我在走廊猝不及防撞见少年耀眼的侧影，就此沦陷。

　　整段高三，心动、欢喜、嫉妒、破碎、挣扎、和解，我一个人完成全部情绪轮回。

　　写过一封不会寄出的信，珍藏一句仅有五个字的交集，千万次遥遥凝望，自始至终没有打扰过他半分。

　　我没有告白，没有索取回应，没有打乱他的生活。我将心事留给自己，借着那束遥远的光，逼迫自己向前，一点点变得更好。

　　很多人说，暗恋总要一个结果，要告白，要一个答案，才算不留遗憾。

　　可我此刻才彻底懂得，不是所有心意，都必须要有回响。

　　有些喜欢，意义不在于相守。

　　它是少年岁月里一场独属于自我的修行。我在那段仰望的时光里，看见渴望成为的模样，咬牙熬过无数疲惫崩溃的日夜，完成自我的成长。

　　这就足够。

　　那个暑假剩余的时日，我到处走走，和老朋友闲逛，看小城的风景。

　　不再刻意去打探周叙的消息，刷到班级群里面关于他们的动态，也只是淡淡扫过，不会驻足反复品读。

　　快到开学，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南方大学。我没有把那块旧橡皮塞进行李箱。

　　就让它安安稳稳留在老家卧室的抽屉。

　　把十七岁，留在这座小城。不必携带旧的心事奔赴往后的人生。

　　再次回到南方校园，秋意慢慢袭来。

　　课程、社团、新的朋友，生活依旧饱满向前。我会认真读书，会和朋友出游，会遇见新的人，感受新的心动。

　　偶尔夜深人静，图书馆闭馆之后，走在路灯斑驳的林荫道上，还是会偶尔想起那段往事。

　　想起蓝白校服的少年，想起走廊外四季流转的风景，想起漫天飞絮、滂沱骤雨，想起盛放又凋零的栀子。

　　只是回想起来，心里是温和平静的。

　　像在读一本很久以前读完的旧书，记得情节，却不再深陷其中。

　　隔了年岁再回望，那场名为青帘未知的暗恋，早已尘埃落定。

　　我们各自奔赴不同的山海，他拥有他的圆满，我奔赴我的人间。

　　过往不追，前路不问。

　　岁月缓缓流淌，故事，就此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