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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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慢慢翻篇，燥热的蝉鸣一点点淡下去。

　　漫长的暑假缓缓流淌，高考带来的激荡慢慢平息。狂欢过后，余下的是安静等待入学的日子。

　　志愿填报早已结束。

　　我提交了南方那所城市的院校，专业是我斟酌许久选定的。

　　系统确认提交的那一刻，也正式敲定了我往后几年的轨迹。

　　周叙与苏语然，双双被北方那所重点大学录取。

　　班级群里依旧是一片祝贺，不少同学开玩笑，说他们终于可以摆脱高三备考的束缚，在同一座城市开启新的生活。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我只是安静看着，没有发言。

　　南北相隔千里。地图上短短的一道线段，落在现实里，就是翻山越岭的距离。

　　……

　　那个夏天，我很少再提起高三，也很少主动翻看班级群的闲聊。

　　偶尔旧同学闲聊，会提起他们两个，说假期常常约着一起看书，逛博物馆，相处得愈发熟稔。

　　我听着，内心已经不起丝毫波澜。

　　那些是属于他们鲜活滚烫的现实，而我，已经彻底退回到旁观者的位置，隔着网络遥遥听闻，再无现实之中的交集。

　　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我把那只旧笔袋收在里面。

　　那块磨旧的白色橡皮静静躺在抽屉角落，表面的划痕依旧清晰，是独属于我的旧痕。

　　我不会丢掉它，却也不会时常拿出来翻看。就那样安安静静存放，如同把十七岁那段心事妥善封存。

　　……

　　八月末尾，收拾行李，准备奔赴大学。

　　行李箱塞满衣物、书本与生活用品。

　　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出来当年那封被撕碎的信。一堆细碎的纸片，我没有扔掉，曾经随手装进文件袋，被埋在书本底下。

　　纸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上面是我当年一笔一划写下的心事，字句稚嫩，满是少女忐忑的心动。纸张碎成许多片，拼不回完整的模样。

　　我坐在地板上，把碎片摊开。

　　时隔一年再读，依旧能够体会到当时提笔时的忐忑与滚烫。

　　那时候的我，会为了一次擦肩而过心跳加速，会隔着一堵走廊遥遥凝望，会在无数个刷题的黄昏暗自辗转。

　　我曾经无数次设想，如果当初没有撕碎，把信交到他手上，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走到现在，我已经彻底明白。

　　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算跨过怯懦递出信纸，得到的只会是礼貌委婉的拒绝。

　　我们之间横亘的不只是我的胆怯，还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那封碎掉的信，不是遗憾，是我给自己的体面。

　　我没有把碎片再收起来。

　　走到阳台，风缓缓吹过来，我将一捧细碎纸片，轻轻撒进晚风里。

　　细碎的纸屑随风飘散，悠悠扬扬落向楼下的树丛。

　　写满心事的信纸，归于风里。

　　不执念留存，不必再反复回望。

　　心事依旧在心底，只是不再需要纸片作为载体。

　　……

　　九月，大学开学。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风景不停更迭。告别熟悉的小城，奔赴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大学校园开阔热闹，来自五湖四海的新生涌入，崭新的课程，陌生的室友，形形色色的面孔，社团招新熙熙攘攘。

　　崭新的生活扑面而来，填满我的全部日常。

　　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

　　上课，泡图书馆，和室友结伴吃饭散步，参加社团活动。

　　认识新的朋友，听不一样的故事，眼界被一点点拓宽。

　　只是偶尔，某些瞬间，旧时光会猝不及防闯进来 。

　　傍晚走在校园的林荫道，晚风穿过枝叶，会恍惚想起高三教学楼外吹过走廊的风。

　　闻到栀子花的香气，会一瞬间回到那个被花香包裹的初夏黄昏。

　　晚自习坐在图书馆，台灯落在纸面，笔尖划过纸张，会想起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

　　也会偶然想起周叙。

　　……

　　不是汹涌的想念，没有怅惘的疼痛，只是淡淡的，如同想起一段读过很久的故事。

　　会想起高台之上他从容发言的模样，想起廊下看雨的侧影，想起那一句简短的“你的橡皮”。

　　会好奇，他在北方的校园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依旧成绩拔尖，是不是和苏语然顺理成章走到一起。

　　但也仅仅只是好奇而已。

　　我不会去打听，不会去翻社交账号窥探他的生活。

　　那段故事，已经彻底停留在十七岁的盛夏。

　　我们活在两片完全不同的天地，拥有各自崭新的人生，不必再强行产生纠缠。

　　大一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高中同学组织线上的线上闲聊。

　　很久没有联系的旧同学，聊起各自的大学生活。

　　有人提起隔壁班的周叙和苏语然。

　　说他们进入大学之后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会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去食堂，周末结伴出游，是学院里面人人都知道的一对……

　　消息弹出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心里很平静。

　　好像早就已经预见到这个结局。

　　旗鼓相当的两个人，跨过高三压抑的时光，终于可以坦然奔赴彼此。

　　这本就是属于他们的圆满。

　　我敲下一句祝福，发送到群聊，便退出聊天界面。

　　窗外是南方冬天温润的夜色，没有北方凛冽的落雪。这座城市没有当年高中校园的蝉鸣与栀子，可也有着属于这里的烟火与温柔。

　　夜里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

　　我想起抽屉里那块旧橡皮。

　　它还安安静静躺在老家书桌的抽屉深处，留在那座小城，留在我的十七岁。

　　我没有把它带来大学。

　　有些回忆，适合留在原地，不必随身携带奔赴往后的岁岁年年。

　　我已经不再需要依靠一件实物去铭记那段过往。

　　那段暗恋带给我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的伤痛。在那个兵荒马乱的高三，那个遥远耀眼的少年，是一束遥远的光。

　　因为仰望那束光，我愿意沉下心埋头苦读，一点点突破自己的局限，走到更远的地方，遇见现在的自己。

　　就算这份光亮从不属于我，也实实在在照亮过我前行的路。

　　爱意不一定非要拥有，单向的仰望，也自有它的意义。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会继续往前走，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欢喜与感动，会拥有属于我自己的相逢。

　　而那一场始于教学楼走廊，止于高考终铃的心事，只作为一道浅浅旧痕，安放在记忆深处。

　　不必重提，不必回望，不必惋惜。

　　风已经把旧年的心事带走，我们，都各有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