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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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栀子落尽，盛夏铺天盖地而来。

　　空气滚烫，日光炽烈，树叶被晒得油亮，蝉鸣昼夜不休，聒噪地填满校园每一处缝隙。

　　黑板上红色的倒计时，最后缩减到零。

　　高考，如期而至。

　　考前最后一天，学校安排我们回教室整理物品，熟悉考场注意事项。

　　不再有试卷，不再有刷题，厚厚的书本习题被打包进纸箱与布袋。

　　教室里到处都是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响，喧闹又恍惚。

　　紧绷了一整年的弦，骤然松了半分，离别情绪便肆无忌惮地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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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录彻底传完，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玩笑、期许、不舍，还有藏在字缝里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大家互相签名，彼此拥抱，有人笑着，眼底却泛着泪光。

　　我慢慢收拾自己的课桌。

　　堆叠如山的复习资料，写满批注的课本，一本本写满错题的本子，一一收拢进袋子。

　　笔袋放在桌面，那块磨损发白的橡皮静静躺在里面，划痕遍布，是我一整个高三的物证。

　　隔壁班同样一片嘈杂。

　　隔着走廊，能听见那边同学说笑收拾东西的声音。我抬眼望过去，周叙正在整理书桌。

　　校服袖口挽起，低头把厚厚的错题集摞在一起，动作从容，看不出临考的慌乱。

　　苏语然站在一旁，和他说着考场分布的事情，语气轻松。

　　这是我作为旁观者，最后一次在教学楼里看见这样寻常的画面。

　　明日铃声一响，题海岁月就此落幕。

　　我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收拾。心底十分平静，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

　　我依旧没有去找他。

　　没有递信，没有索要签名，没有要联系方式，连一句简单的再见，都不打算说出口。

　　有些告别，不必宣之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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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清晨的阳光格外明亮，街道上安静有序，考点外围拉起警戒线，家长站在树荫之下等候。

　　考生穿着简单的衣服，怀揣准考证，有序走进考场。

　　我走进属于我的考场，找到座位坐下。

　　窗外蝉鸣阵阵，日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深呼吸，放平心绪。

　　提笔。

　　落笔。

　　笔尖划过答题卡，沙沙作响。

　　过去一整年日夜苦读的记忆，全部在此刻缓缓流淌出来。

　　两天的考试，匆匆而过。

　　最后一门科目结束的铃声响起的那一瞬，清越的铃声穿透整座考点，宣告漫长高三正式终结。

　　终铃响起。

　　考场大门敞开，积压许久的喧嚣瞬间炸开。考生涌出教室，欢呼、呐喊、相拥，有人喜极而泣，卸下千斤重担。

　　书本、草稿纸被高高扬起，白色纸片漫天飞舞。

　　人山人海，人声鼎沸。

　　我随着人潮慢慢走出考场大门。

　　阳光刺眼，周围全是释放过后的少年人，到处都是笑声。

　　我站在汹涌的人流之中，下意识抬眼，在密密麻麻的身影里搜寻那道熟悉的校服轮廓。

　　看见了。

　　不远处，周叙站在人群之间。

　　刚考完试，紧绷的神色彻底卸下，眉眼松弛。苏语然就站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走着，身边围着
　　一群隔壁班的同学，彼此说笑，讨论考题，少年意气，光彩夺目。

　　周遭人潮涌动，他们被同窗簇拥，是人群里格外惹眼的存在。

　　而我，挤在喧闹人海的另一边，隔着重重人影，远远望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光明正大地看他。

　　整整十个月，从九月走廊拐角那一眼心动开始。

　　我看过秋日落日，冬夜落雪，暮春飞絮，初夏骤雨，闻过满校栀子的清香。

　　我在心底轰轰烈烈地喜欢过一场，写过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珍藏过一句仅有五个字的交集。

　　熬过无数刷题到深夜的夜晚，经历心动、期盼、破碎、嫉妒、挣扎，再到慢慢和解，归于平静。

　　全部，到此落幕。

　　没有上前，没有呼喊，没有道别。

　　我们自始至终，本就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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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静静站了片刻，把这幅画面牢牢收进记忆里。

　　随后转过身，逆着一部分人流，慢慢离开考点。身后的欢呼与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

　　高考结束，并不代表故事立刻画上句号。

　　之后的一段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成绩放榜，等待填报志愿。

　　曾经朝夕相处的校园，我们不再每日踏足。班级群变得热闹起来，大家闲聊考题，预估分数，约着聚会聚餐。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周叙毫无悬念拿下年级第一，分数远超北方那所顶尖重点大学的录取线。

　　苏语然的成绩同样亮眼，稳稳够得上同一所院校。群里一片恭喜，不少人打趣，这下如愿可以去往同一座城市。

　　我点开自己的成绩单。分数符合我的预期，足够去往我心意的南方城市。

　　果然，我们的前路，彻底朝着南北两方分开。

　　隔着千山万水。

　　往后，再要遇见，何其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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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班里组织毕业聚会。

　　酒店包厢灯火明亮，一桌桌少年人，喝酒说笑，回首高三的苦与乐。

　　有人借着微醺，终于说出藏了很久的暗恋，有人互道珍重，交换联系方式。

　　那场聚会，周叙和苏语然也来了。

　　他们坐在邻桌，被不少同学围着敬酒寒暄。整场聚会，我和他隔着好几张桌子，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偶尔视线无意相撞，也是淡淡掠过，如同对待普通同学。

　　聚会过半，大家轮流拍照，成群结队合影留念。有人喊周叙过去合照，他一一应下，神色温和。

　　朋友碰一碰我的胳膊，低声劝我：“过去拍一张吧，就当青春留个念想。以后很难再见了。”

　　我轻轻摇头。

　　不必了。

　　念想已经全部存放在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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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风，冬日的雪，暮春的晚霞，盛夏的蝉鸣。那些画面足够完整，不必强求一张定格的相片。

　　散场的时候，夜色很深。

　　众人走出酒店，街道灯火璀璨。同学们互相道别，约好大学要常联系。人群三三两两散去。

　　周叙和苏语然，和一群老同学结伴离开。

　　路灯落在他们身上，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街道的人流深处。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至此，属于我的高三，属于我整整一年的单向心事，正式落幕。

　　回到家中，我打开书包，拿出那只旧笔袋。

　　那块白色橡皮依旧躺在里面，磨损老旧，布满细密划痕。

　　我把它取出来，放在书桌抽屉的角落。不丢弃，不示人，好好收纳起来。

　　它封存着我十七岁全部隐秘滚烫的心事。

　　我没有遗憾。

　　我没有告白，没有得到回应，没有拥有故事。

　　我借着那束遥远的光，熬过兵荒马乱的高三，成为了更好一点的自己。这份喜欢不是枷锁，它推着我往前走。

　　有些爱恋，本就不必开花结果。

　　只适合安静发生，安静收场，埋藏在少年时光深处。

　　往后，我会去往温暖的南方，读大学，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故事，慢慢长大。

　　而他，会奔赴千里之外的北方，奔赴属于他的耀眼前程。

　　人海辽阔，山水迢迢。

　　我们大概，再也不会相见。

　　始于九月走廊一瞥，终于盛夏终铃一响。

　　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就此安静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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