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帘未知》沈忆书

12、12 12

　　栀子开得最盛的时候，高考倒计时，二十一天。

　　整座校园浸在栀子花浓烈清甜的香气里。

　　一树树白花堆在教学楼楼下，层层叠叠，花瓣莹白肥厚。风一吹，花香顺着敞开的窗户涌进教室，盖过一部分试卷油墨的闷味。

　　落下来的花瓣散落在走廊地面，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淡淡的香。

　　可这份清甜，消解不掉压在所有人肩头的重量。

　　最后的冲刺阶段，节奏密得近乎窒息。

　　限时训练、仿真模拟、回归课本查漏补缺轮番推进。

　　每一天都被刷题、讲卷、订正填满。

　　教室里风扇昼夜嗡鸣，潮湿闷热的空气裹着少年人紧绷的情绪。很多同学脸上已经带着临近临界点的疲惫，眼神里混杂着期待与惶恐。

　　熬过漫长的秋冬春夏，终点终于近在咫尺。

　　周叙依旧稳居年级第一。

　　几乎每一场仿真模考，他的分数都遥遥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苏语然紧随其后，两个人的名字牢牢占据榜单顶端。

　　年级里关于他们的传闻，已经近乎尘埃落定，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考完之后，他们便会走到一起，一同奔赴北方那所重点大学。

　　流言飘来飘去，落在我耳朵里，已经掀不起半分风浪。

　　我早已接受这个既定的走向。

　　他们本就该是那样，旗鼓相当，前路同频，拥有无数旁人求而不得的契机。

　　而我，只是一个远远旁观的过客。

　　越是临近终点，校园里离别的气息就越是汹涌。

　　同学录在全班彻底流转开来，本子上写满寄语，签名、玩笑、祝福，还有一些藏在字里行间，不敢明说的心意。

　　课间随处可见互相交换本子的同学。也有人趁着晚饭黄昏，偷偷去找喜欢的人，想要留下一点什么。

　　有女生鼓起勇气，把写满心事的信，悄悄塞给隔壁班的周叙。

　　依旧是温和委婉的拒绝。消息很快小范围传开。

　　“还是那句话，现在只专注考试，不想考虑感情。”

　　我听见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在错题本上抄写知识点。

　　笔尖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下写。

　　早就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就算当年我没有撕碎那封信，结局也只会一模一样。得到一句客气的回绝，徒增尴尬，连现在这份平静的旁观，都要被打碎。

　　撕碎信纸，于我而言，反而是最好的保全。

　　至少我的心意，不必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之下，不必被委婉推开，不必沦为闲谈。

　　它完完整整，只属于十七岁的我自己。

　　时间被拉扯得既缓慢又迅疾。

　　每一套卷子做下来都煎熬难熬，可翻过日历，才惊觉日子已经飞速流逝。

　　二十一天，十七天，十四天……

　　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瘦小，每减少一天，我和他共处一所校园的时光，就又少一日。

　　我不再刻意去寻找他的身影，可偶遇依旧无法避免。

　　打水的走廊，拥挤的食堂，放学下楼的转角。常常一抬眼，就看见那道熟悉的校服身影。

　　大多时候，他和苏语然走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复习的重点。

　　偶尔是独自一人，步履匆匆，满心都是备考。每一次擦肩而过，他的视线淡淡扫过人群，不会在我脸上停留半秒。

　　那次捡橡皮的小事，于他而言，早已彻底湮灭在高三海量的琐碎日常里。

　　只有我，还牢牢记得那短暂的一瞬。

　　笔袋深处那块白色橡皮，磨损越来越重，边角圆润，表面布满细密划痕。

　　我偶尔整理文具，指尖会轻轻抚过它。它陪着我走完一整个高三，见证心动、欢喜、破碎、挣扎、和解，走到如今即将落幕的时刻。

　　它是我这场独角戏唯一的物证。

　　不会丢掉，也不会拿出来示人。就把它安安静静收着，封存我整个十七岁的秘密。

　　临近高考，学校开始逐步调整作息。晚自习缩短，留出更多时间让我们自主梳理，调整心态。

　　傍晚的黄昏变得格外漫长，落日把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橘色，楼下栀子花在暮色里泛着朦胧的白。

　　那天傍晚，晚饭过后，距离晚自习还有片刻空闲。

　　花香漫满整条走廊，不少同学站在栏杆边吹风放空。我端着水杯走出去，晚风温热，混着栀子清甜的气息。

　　抬眼，便看见隔壁栏杆边的周叙。

　　苏语然站在他身侧，两个人手里各拿着几张整理好的知识点提纲，低头互相比对，低声交流。

　　落日的柔光落在他们身上，少年少女并肩而立，画面安静又相称。

　　我远远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望向楼下开满白花的栀子树丛。

　　花瓣在风里一片片往下坠落，飘落在地砖之上。盛放过后，便是凋零。

　　如同我这场漫长的暗恋。

　　从九月初见蓬勃萌发，经过秋冬的生长挣扎，在暮春初夏盛放，如今，也快要走到燃尽的时刻。

　　没有痛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一种安静的燃尽。

　　喜欢依旧存在心底，只是不再有任何渴求。

　　不盼相识，不盼回应，不盼往后相逢。

　　只盼好好考完这场试，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我心里也慢慢勾勒出自己的未来。

　　南方一座温润的城市，一所中上的院校，全新的环境，陌生的人群。

　　往后，我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会慢慢长大，慢慢往前走。

　　而周叙的前路，在千里之外的北方。

　　我们的人生轨迹，在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就会彻底分叉。

　　从此山海相隔，人海茫茫。往后重逢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偶尔也会忍不住设想许多年以后。

　　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高三这一年，想起九月走廊拐角那一眼，想起漫天飞絮，滂沱骤雨，漫校的栀子花香。

　　想起那个耀眼的少年。

　　心里应该不会再翻涌酸涩，只会剩下淡淡的怀念。怀念那个满腔热忱、悄悄爱着一个人的十七岁的自己。

　　可那也仅仅只是怀念而已。

　　不会想要改写结局，不会幻想如果当初勇敢一点会怎样。所有的遗憾，都被时间妥帖收纳。

　　预备铃叮铃铃响起，打碎黄昏的温柔。

　　栏杆边的学生纷纷转身回到教室。周叙和苏语然收起提纲，也转身走进隔壁班。

　　走廊上人来人往，栀子花还在风中簌簌飘落。

　　我也转身回到座位。

　　摊开复习资料，笔尖落下，重新沉入最后的温习。窗外花香一阵阵涌进来，浓烈，又带着即将凋零的怅然。

　　十三天，十天，七天……

　　倒计时还在不停往下跳。

　　教室的空气越来越微妙，紧张之中夹杂着离别的恍惚。

　　不少同学开始悄悄收拾书本，把不再需要的习题整理打包。

　　黑板上，除了鲜红的高考倒计时，边角写满同学们随手写下的短句与祝福。

　　……

　　栀子花开到极致，也开始大片枯萎。洁白的花瓣泛黄、蜷曲，一片片坠落，归于尘土。

　　盛放已尽，余香将烬。

　　我的心事，也如同这满树栀子，安静燃至尾声。

　　没有告白，没有道别，没有合照，没有索要联系方式。

　　我就这样，安安静静等待盛夏那场盛大的终局到来。

　　等待铃声响起，书本合上，人潮四散，我们就此，各赴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