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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悄然而至。
整座城市浸在连绵不断的潮湿里,空气闷得像拧不干的湿布。
墙壁、窗台都泛着一层薄薄水汽,校服晾在阳台,久久晾不透,带着挥之不去的潮味。树木枝叶浓得化不开,满目沉沉的绿,宣告盛夏正式来临。
高考倒计时,三十八天……
距离终点越来越近,校园里的时间仿佛被按了快进键。
试卷一套叠着一套,模考、讲评、查漏补缺,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教室里吊扇日夜不停嗡嗡转动,吹不走满身闷热,只能搅动满室混杂着油墨、汗水与潮湿的气息。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眼底压着沉沉的倦意,课间大多安安静静,很少再有说笑打闹。很多人连吃饭都匆匆忙忙,扒几口饭便赶回教室刷题。
我也被裹挟在这份紧张之中。
心态已经沉淀得很稳,不再会因为一次得失大喜大悲。
该背诵的知识点反复巩固,错题一遍一遍复盘,按部就班往前走。
心底那一份喜欢,已经褪尽所有滚烫的渴求,变成一种温凉安静的存在,如同半夏时节潮湿的风,不灼人,却久久不散。
我依旧能够时常看见周叙。
模考榜单上,他的名字牢牢钉在第一,几乎没有波澜。
苏语然紧随其后,两个人依旧常常往来,交换整理好的复习资料,课间探讨难题,放学偶尔结伴走出教学楼。
年级里关于他们的传闻愈加热闹,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高考结束之后,他们便会走到一起。
这些闲话传入耳中,我已经可以坦然接纳。
不再有刺痛,不再辗转反侧。只是心底浅浅掠过一阵怅然,便转瞬消散。
我明白,那是属于他们的人生,和我无关。
越临近高考,校园里就越弥漫着一种矛盾的氛围。一边是分秒必争的冲刺,一边是离别将近的恍惚。
同学录开始在班内流转,薄薄的本子传来传去,笔尖落下一行行祝福。
有人忙着收集合照,抓住最后的机会,和想见的人留下影像。也有压抑许久的心意,借着离别前夕,小心翼翼破土而出。
隔壁班就有女生,在晚自习结束之后,拦住周叙告白。
这件事很快小范围传开。是同班同学闲聊的时候,无意传到我们教室。
“听说了吗,昨晚放学,有人堵周叙。”
“结果呢?”
“还能怎样,委婉拒绝了。说现在一心备考,不想考虑感情,希望对方好好考试。”
我坐在座位上,握着笔,安静听着这些对话。指尖微微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
并不意外。
这就是他一贯的处理方式,温和,克制,保持距离,不拖泥带水。
之前也有不少女生向他表露心意,全部都得到相似的答复。
换做是我,如果当初把那封撕碎的信递出去,结局也不会有半分不同。
礼貌的感谢,温和的拒绝,劝我专心备考。
之后走廊偶遇,彼此之间便横上一层尴尬的薄纱。我连远远平静观望的权利,都要被打碎。
万幸,我没有踏出那一步。
至少我的心事,安安稳稳锁在自己心底,不必摊开接受拒绝,不必变成别人口中的一段谈资。
半夏的白昼格外漫长,天黑得很晚。
傍晚晚饭过后,离晚自习还有十几分钟,天光依旧明亮。
夕阳穿过潮湿的云层,落出柔和昏黄的光,笼罩整栋教学楼。不少同学会趁着这点空隙,走到走廊吹风,短暂逃离题海的重压。
……
那天傍晚,雨刚停。
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积水,空气里弥漫青草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我拿着水杯走出教室,靠在栏杆上。晚风带着水汽拂过来,稍稍驱散身上的闷热。
隔壁班的栏杆边,周叙独自站在那里。
没有苏语然,没有围过来问问题的同学。
他单手搭着栏杆,望向远处被晚霞染透的操场。
潮湿的晚风掀动他校服的衣角,少年的侧影浸在黄昏柔光里,安静得近乎孤独。
这段日子所有人都被高考压得喘不过气,就连永远从容的他,眉眼间也藏着淡淡的疲惫。只是那份疲惫藏得很深,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原来耀眼如他,也同样背负着沉甸甸的期待。
全校的目光,老师的期许,未来的重担,一并压在他身上。
我隔着数米走廊,静静站在原地。
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用余光悄悄看着。
脑海里一幕幕翻过往昔。
九月走廊拐角那一眼猝不及防的心动。
月考考场,他弯腰替我捡起橡皮。
冬夜廊下,他耐心给苏语然拆解题目。
落雪清晨,他拂去窗沿积雪。
百日誓师,高台之上从容发言。
……
暮春天边翻涌的晚潮,初夏那场滂沱骤雨……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光,一帧帧清晰如昨。
我就这样,安安静静旁观了他一整个高三。
我见过他光芒万丈的模样,也窥见他卸下光环之后,少年人独有的疲惫。
可自始至终,我于他而言,只是一张毫无印象的陌生面孔。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只有短短五个字:“你的橡皮。”
仅此而已。
一段盛大完整的暗恋,全部的交集,就只有这一句话。
心底漫开淡淡的酸涩,却不再疼痛。像被梅雨季的水汽浸润,温温的,沉沉的。
……
没过多久,预备铃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黄昏的宁静。
周叙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教室。走廊之上,又恢复人来人往。
我也收回视线,回到自己座位。摊开试卷,重新埋入无尽的刷题之中。
日子依旧飞速向前碾过。
三十五天,三十天,二十七天……
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单薄,每跳动一次,都提醒着离别正在步步逼近。
班里开始有同学悄悄拍照。
课间拿着手机,拍下教室、黑板上的倒计时、堆满书本的课桌,拍下朝夕相处的同窗。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这样挤在一间教室刷题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有朋友拉着我,想拉我一起去隔壁楼层,趁着人少,远远拍一张周叙的侧影,留作青春纪念。
“反正快要分开了,就偷偷拍一张,没有人会发现。”
我轻轻摇头。
“不必了。”
我不想用一张照片,定格这段心事。
真正的画面,已经全部记在我的脑海里。
……
九月的阳光,深冬的落雪,暮春的飞絮,初夏的骤雨,半夏潮湿的黄昏。
这些画面,只属于我一个人,不必存进相册,不必被镜头定格。
笔袋里那块白色橡皮,依旧安安静静躺在角落。边角磨损愈发明显,表面布满细细浅浅的划痕。
我偶尔整理文具的时候,会指尖轻轻碰一碰它。
它见证我从莽撞心动,到满怀期盼,再到破碎、挣扎、和解,直到如今,平静接受既定的结局。
它是这场独角戏唯一实物,我不会丢掉,也不会拿出来示人。
……
梅雨季反反复复,时晴时雨。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一簇一簇洁白,香气漫满整栋教学楼。
风一吹,清甜的花香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试卷油墨味道,构成独属于高三末尾的气息。
我偶尔会听见隔壁传来的声音。大多是讨论考题,偶尔是苏语然和周叙说话的声音,语调平和自然。
我已经可以做到听见的时候,内心不起波澜,继续低头演算手上的题目。
我已经学会和这份心事共存。
喜欢还在,只是不再渴求任何回应。
我不再幻想如果,不再设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故事。
我知道高考结束之后,我们会各奔东西。
他奔赴北方顶尖学府,我去往南方另一座城市。从此山水遥远,人海辽阔。
大概率,这一生,都不会再有重逢。
没有告白,没有道别,没有合照,没有联系方式。
我们会像两条短暂并行过一小段距离的线,在盛夏的终点,彻底分叉,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再也不会相交。
半夏的风潮湿温热,栀子花香漫过窗台。
倒计时还在继续往下跳。
我握着笔,埋首题海,安静倒数剩余的时日。
等待那场盛大的、悄无声息的离别,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