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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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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来得猝不及防。
连日的燥热堆积在空气里,闷得人胸口发沉。
树上的枝叶长得浓密繁盛,层层叠叠的绿铺满校园各处,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高考倒计时,五十四天。
距离终点越来越近,整座高三被一股压抑的燥热裹挟。
教室里的风扇整日嗡嗡转动,吹不走满身的闷热,试卷、错题集、复习资料堆得高高的,几乎挡住半张课桌。
周测的频率越来越密,有时一天就要完成两套综合卷,讲卷、订正、复盘,循环往复,几乎榨干所有人的精力。
不少同学脸上都挂着浓重的倦意,眼底泛着青黑,课间大多趴在桌上闭目休憩,连说话的力气都不愿多耗费。
我的心态已经趋于平稳。
成绩稳定在年级中上,偶尔有小幅度起伏,不会再因为一次考差就陷入长久的自我内耗。
我学会接纳自己的上限,不再执着于拼命追赶遥不可及的顶峰。
心底那份喜欢依旧沉在暗处。
不再掀起惊涛骇浪,却也没有彻底消散,像埋在泥土下的根系,安静盘踞,不动声色。
我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不再挣扎着想要剔除,只是把它妥善安放,不去惊扰,不去放大。
依旧可以常常看见周叙。
他还是那副模样,冷静自持,永远埋首书本,仿佛外界的燥热与焦虑都侵扰不到他。
模考榜单之上,他的名字稳稳盘踞第一,几乎不曾动摇。
苏语然紧随其后,两个人依旧是旁人眼中最登对的存在,交换笔记,探讨题型,偶尔结伴走出教学楼。
年级里关于他们的流言,也愈演愈烈。
走廊上、食堂里,总能听见细碎的议论。有人笃定他们高考结束就会在一起,也有人惋惜,说可惜只有等考完,少年人才能卸下备考重担,坦然奔赴心意。
每每听见这些闲谈,我大多只是安静走过,不参与,不辩驳,内心不起太大波澜。
道理我都明白。
他们实力相当,目标城市相近,拥有无数相处的契机,就算没有少年情爱,也会是人生路上难得的同行者。
只是偶尔独处刷题到深夜,笔尖停顿,心底还是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
那点情绪很浅,转瞬即逝,不会困住我很久。
初夏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
明明白日里烈日炎炎,到了午后,乌云便会迅速聚拢,黑压压压过教学楼的屋顶,狂风骤起,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
那一日的午后,便是如此。
上半天还是刺眼的艳阳,下午第二节课过后,天空骤然暗沉。
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窗外大树的枝叶疯狂摇晃,乌云把天光吞噬殆尽,教室瞬间昏暗下来,只能打开头顶惨白的电灯。
没过多久,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淌,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操场、看台,全都被厚重的雨幕笼罩,看不真切。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昏昏沉沉趴着休息。
空气又闷又潮,混着纸张油墨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胸口闷得发慌,便起身走到走廊,想借着冷风稍稍舒缓。
走廊的栏杆被雨水溅得湿漉漉的,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风裹挟着雨丝打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凉意,稍稍吹散了室内积攒的闷热。
廊下站了寥寥几个人,都在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
隔壁班的门口,周叙也站在那里。
他没有撑伞,就立在廊檐之下,一身蓝白校服,望着外面滂沱的雨幕。
细碎的雨雾打湿他额前的几缕碎发,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不多时,苏语然抱着厚厚的一摞复习资料,从教室里面走出来。
纸张很多,几乎快要挡住她的视线,她小心翼翼捧着,走到周叙身侧。
“我的错题集借你,里面整理了我归纳的大题模板。”雨声嘈杂,她微微抬高一点音量,“刚好这部分你之前说想要参考。”
周叙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厚厚的纸页。
“多谢。”
“不用客气,”苏语然笑了笑,目光望向外面漫天大雨,微微蹙起眉,“这场雨下得好大,放学估计也停不了。”
“嗯。”周叙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那样并肩站在廊檐之下,隔着漫天骤雨低声交谈。
雨水轰鸣,世界仿佛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廊下的一小方天地,好像自成一个闭环。他们交换笔记,聊复习进度,聊之后的模考,语气松弛自然,熟稔得恰到好处。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隔着数米距离,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雨雾朦胧,把一切都蒙上一层模糊的滤镜。
我无数次见过他们相处,可这一次,心里的感受和从前不一样。
没有尖锐的嫉妒,也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近乎悲凉的通透。
我清清楚楚看见属于他们的世界。
他们可以互相交换耗费无数日夜整理出来的心血笔记,可以毫无隔阂地交流备考思路,可以并肩站在廊下共看一场骤雨。
他们拥有同等的高度,同等的眼界,有大把共同的话题,有光明正大靠近彼此的理由。
这些,全都是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我连向他开口请教一道题的勇气都没有。
就算我鼓起勇气走上前,拿着习题册站在他面前,我们之间,也隔着成绩、眼界、圈层,隔着我与生俱来的自卑。
就算他愿意耐心为我讲解题目,我们也依旧是两个世界的人。
从前我总以为,困住我的是怯懦,是那封被撕碎的信。
可在这场哗哗的大雨之中,我终于彻底明白。就算我抛开所有胆怯,不顾一切走向他,我们之间依旧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不是一次告白就能够填平的。
我的喜欢,只是我单方面的盛大幻觉。
……
雨势依旧凶猛,雨水砸在地面溅起大片水花,风声呼啸,整个校园被暴雨吞没。
廊下的交谈没有持续太久,预备铃很快响起。
苏语然朝他轻轻点头,转身回到教室。周叙抱着那摞沉甸甸的错题集,也转身走回隔壁班。
廊檐之下,瞬间空空荡荡,只剩下漫天无尽的雨。
我依旧站在原地,冰凉的雨丝打在脸颊,湿湿凉凉。
心底那一处长久驻扎的心事,好像被这场骤雨狠狠冲刷了一遍。
没有破碎,没有消亡,却褪去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
再也没有如果。
没有“倘若我勇敢一点就会不一样”。
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定。
我慢慢转身,走回自己的教室。
潮湿的衣角带着雨水的凉意,落座之后,望着桌面上堆叠如山的试卷,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沙沙作响,融入窗外滂沱的雨声之中。
日子依旧马不停蹄地向前狂奔。
五十天,四十八天,四十五天……
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缩减,每减少一天,就意味着我们共处这座校园的时光,又被剥夺一分。
教室里的氛围越来越紧绷,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每一个人。
身边有同学心态彻底崩盘,模拟考失利之后,躲在楼梯间失声痛哭。
也有人咬牙硬扛,熬到深夜,不肯放过一分一秒。
我也会疲惫,会迷茫,会被做不出的难题压得喘不过气。
烦闷的时候,我会悄悄打开笔袋,看见那块边角已经磨旧的白色橡皮。
它安安静静躺在角落,见证我从九月初遇,一路走到初夏骤雨。
见证过心动,期待,破碎,挣扎,和解,直到此刻彻底斩断所有虚妄的念想。
我没有丢掉它。
它是我十七岁这场独角戏,唯一留下的实物凭证。
临近高考,班里开始悄然筹备毕业相关的琐事。同学们会悄悄买同学录,趁着课间,互相递过去,写下临别寄语。
也有人问我,要不要去找隔壁班的同学,帮忙拿一张周叙的同学录。
“反正快要毕业了,留个纪念也好。”朋友低声劝我。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
要来了又能如何?
拿到他寥寥几行客套的字迹,之后天各一方,依旧不会有交集。
徒然留下一份看得见的纪念,往后翻起,只会反复提醒我这场无疾而终的心事。
有些回忆,适合存放在心底,不必落到纸面上。
窗外的大雨渐渐停歇,乌云缓缓散开,天光重新洒落下来。
地面积起大片水洼,倒映着教学楼与枝叶的影子,空气被雨水洗得干净清爽。
可我心里清楚,属于我们的暴雨,还没有真正落幕。
真正盛大的离别,正在盛夏的尽头静静等候。
我不再期待奇迹,不再设想任何不可能的转机。
只是安静刷题,安静度日,安静地倒数剩下的时光。
任由这场始于九月的暗恋,在初夏潮湿的风里,一步一步,走向它早已注定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