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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尺素寄温怀,君心藏寒刃 公主府内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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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内殿冰水散尽,彻夜煎熬过后,楚晏总算勉强压下翻涌不息的毒火。
一夜耗尽心神,第二日天光破晓时,她面色愈发苍白孱弱,周身气力虚空,终日倚在窗边榻上静养,闭口再不问询外界半句风声,可大街小巷那些腌臜唾骂早已刻进心底,稍稍静下心绪,便不由得心头酸涩郁结,血脉之下的燥热依旧隐隐蛰伏,稍有触动便会卷土重来。
公主府外围,萧禾安插的暗卫日夜值守,昨夜殿内打水、备置冰水的动静,一字不差尽数传回将军府邸。
听闻真相那一刻,萧禾执笔的手骤然顿住,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大片暗沉墨迹。
暗卫低声回禀细节:“昨夜公主心绪被流言牵动,毒疾骤然大发作,浑身燥热难以支撑,执意不许下人前来通报将军,只命人备下满满一桶冰水,独自浸在冷水中压制药性,煎熬整整一夜,天亮方才稍稍平复。”
短短数语,听得萧禾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全身,裹挟着深重的自责。
他守了她十余年,从北境蛮荒的地狱岁月到大曜朝堂步步周旋,最清楚蚀骨媚毒发作之时焚骨灼心有多难熬。原本只需他近身相伴片刻,便可轻轻松松消解苦楚,可如今她为了规避朝野非议、打消帝王猜忌,硬生生逼着自己割舍所有依靠,情愿忍受冰水刺骨寒凉,彻夜独自硬扛万般痛楚,也不肯向他递出半分求助的讯号。
是他无能。
护不住她的名声,挡不住漫天污言,连她病痛缠身之时,都碍于君臣界限、避嫌约定,无法踏入院中相伴左右。
萧禾在厅堂之内来回踱步良久,满心惦念无处排解。不便亲自登门相见惊扰她,便取来平日里专为调配压制毒热的凝神固本药丸,细细装入素色瓷瓶之中。药丸皆是他参照多年脉象亲手炮制,药性温和,可舒缓郁结、平复血脉躁动,不伤根本,最适宜她如今心绪郁结、毒素频频暗涌的境况。
装好药瓶之后,他铺开素白笺纸,提笔落下字句,笔墨沉敛,字字皆是隐忍牵挂:
“连日风雨扰心,知公主郁结难舒,毒疾易反复。些许固本药丸呈上,闲暇之时按时服用,切莫终日思虑过重,损耗身心。漫天流言不必放在心上,臣已然全力追查源头,必会逐一平息所有非议,还公主清净。万事以自身康健为先,切勿苛待自己。”
通篇行文恪守君臣礼节,从无逾矩情话,可字里行间藏不住满心疼惜。
写完封缄妥当,连同装药的瓷瓶一同交由心腹侍女,悄悄送入公主府内殿,再三叮嘱侍女不可声张,放下东西便即刻退走,不留半句多余交谈,免得被旁人捕捉踪迹,又生事端。
遣走侍女之后,萧禾重新落座案前,翻看连日暗卫汇总的追查卷宗。这些时日他循着话本编撰人、各地散播流言的中间人、官府默许推行的政令层层回溯,一条条线索不断收拢,兜兜转转,所有银两拨付、密令传达、授意散播的源头,最终全部指向皇宫内廷总管内侍,每一道推行流言的指令,皆秉承圣上心意下发。
指尖死死按住纸面,萧禾瞳孔微微收紧,满心震惊寒凉。
他此前万般揣测,只以为是守旧老臣不断进言,帝王被群臣裹挟、左右为难,才选择沉默纵容流言蔓延。从未料到,从最初细碎闲话滋生,到如今举国大肆诋毁、将公主毕生伤疤全盘揭开,从头到尾,皆是当今圣上暗中一手谋划。
陛下清清楚楚知晓楚晏所有苦楚,知晓这身毒素是为国换来,知晓每一句流言都在反复撕扯她心底最深的羞耻与伤口,却依旧为了收拢权柄、忌惮二人同心一体的权势,亲手铺开这场诛心棋局。
震惊过后,便是无尽悲凉。
他攥紧卷宗,几番想要将这份确凿证据送入公主手中,让她看清一切真相。可转念一想,如今楚晏心底尚且留存着多年兄妹温情,还在不断体谅兄长身居帝位的难处,倘若骤然得知自己日夜体谅的亲人,正是伤害自己的幕后之人,心底最后一点暖意必将彻底崩塌,心绪大起大落,只会引得毒疾愈发严重。
万般权衡之下,萧禾终究将厚厚一叠人证物证尽数锁入暗格深处,决意独自藏匿这份残酷真相。一边继续暗中清理市井极端诋毁的流言,一边蛰伏观望,静待合适时机,绝不贸然戳破,徒增她身心煎熬。
另一边,皇宫御书房。
内侍将长公主昨夜毒发、孤身以冰水疗疾的消息禀报帝王。
皇帝听罢,眉头骤然紧锁,心底浓烈的心疼瞬间翻涌上来。一想到自幼疼爱的妹妹被顽毒日夜折磨,受流言侵扰郁结于心,发作之时无人宽慰,只能依靠冰水强忍灼痛,他坐立难安,满心愧疚翻涌不休。
他终究割舍不下骨肉亲情,即刻下令内务府置办上好滋补药材、御寒锦缎、珍稀安神香料,接连十余车赏赐送入公主府,又亲笔写下宽慰手谕,言语极尽温柔体恤,叮嘱她放宽心绪,安心静养,不必被外界闲言琐事烦扰身心。
可任凭心底如何怜惜愧疚,面对漫天席卷朝野的流言、群臣轮番呈上的劝谏奏折,他依旧不肯降下一道肃清谣言之旨,依旧选择默许诋毁持续蔓延。心疼是真,忌惮权柄、想要借机拆分二人、逐步收回旁落皇权的心思,亦是真。
赏赐与手谕送至内殿之时,楚晏正斜倚软榻,把玩着方才侍女送来的药瓶与那封素笺书信。
萧禾工整克制的字迹映入眼帘,句句叮嘱保重身体,许诺会为她平息流言,指尖抚过纸面,心底酸涩暖意交织,可转瞬便被层层疑虑覆盖。
她拆开帝王送来的宽慰手谕,看着兄长温情脉脉的字句,又望向堆积在庭院之中琳琅满目的赏赐物件,心底长久以来刻意维系的体谅,第一次裂开巨大缝隙。
兄长明明知晓漫天流言日日折辱于她,知晓流言会不断催发她体内媚毒,知晓这些污名早已搅得她心绪难平、病痛频发。满心怜惜之下,愿意耗费心力送来诸多滋补物件宽慰自己,却从头到尾,不肯下诏封禁谣言、制止朝野无休止的攻讦。
一味赏赐安抚,一味温柔关怀,却始终放任伤害自己的利刃四下挥舞。
过往一幕幕缓缓在脑海浮现:数月流言只增不减,地方州县尽数不予管控;老臣日日御前挑拨,兄长从不厉声驳斥;此番借着群臣劝谏,顺势收回自己监国实权,令她闭门静养。
零碎的疑点串联一处,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楚晏缓缓合上御笔手谕,眉眼间最后一点属于兄妹的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淡然。
她尚且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全然笃定一切皆是皇兄授意布局。可心底已然清醒地明白,这场席卷天下的污名风波,绝非仅仅是群臣迂腐狭隘便可酿成,端坐龙椅之上的那个人,一直都在冷眼旁观,悄然推波助澜。
窗外秋风萧瑟,庭中赏赐堆积满目,却暖不透一室寒凉。
她收起萧禾送来的药丸妥帖收好,未曾回信致谢,也不愿再轻易牵动心绪;一边假意收下帝王所有恩赐,维持温顺恭顺的模样,一边默默留心周遭所有蛛丝马迹,悄悄求证心底的猜测。
宿命拉扯,君臣疏离,兄妹隔阂渐生,前路风雨,愈发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