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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污名遍寰宇,寒毒扰清宵 楚晏遵照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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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晏遵照圣谕退回长公主府闭门静养,转瞬二十余日过去。往日尚且藏于暗处、只敢私下窃窃议论的闲话,如今彻底挣脱所有束缚,传遍大曜每一处乡野城郭。再也算不上流言蜚语,楚晏北境七年受尽折辱、身中无解蚀骨媚毒、清白尽毁、终身无法孕育子嗣的过往,被人细细描摹,直白摊开在朝野万民眼前,无人遮掩,无人避讳。
十七岁为换取两国安宁,她主动踏入北境蛮荒充当人质,入境当日便被蛮族蓄意下了缠绵入骨的媚毒;七年囚居岁月里,日日承受毒火灼烧之苦,屡次遭异族肆意践踏凌辱,一身皇室清白尽数被毁;三度怀有身孕又被迫尽数打掉,从此永远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毒素深深扎根血脉,闷热环境、心绪起伏皆会催发病症,周身燥热失控之时,唯有男子贴身相伴才能短暂压制痛楚。
一桩桩难堪旧事被大肆宣扬,京城茶坊酒肆日日以此为谈资,各州说书人编写话本四处传唱,书院学子撰文批注,肆意品评她的过往。举国百姓,上至官吏乡绅,下至市井走卒,人人都知晓了镇国长公主满身疮疤的隐秘。
世人对她的态度迎来彻彻底底的两极翻转。
此前四海动荡之时,举国感念她舍身护国的大义,敬佩她归国之后肃清奸佞、安稳朝局的魄力,人人称颂她是护国镇朝的贤良长公主;可如今山河安定,过往所有牺牲尽数被世人抛之脑后,所有人只盯着她残破的身体、难以启齿的遭遇肆意贬低。秽身、毒妇、不祥之人这类称呼,整日萦绕在街巷之间,众人皆言她身心残缺,身负邪毒,根本不配执掌权柄、坐镇朝堂。
朝堂之内,声浪愈发汹涌。一众先帝旧臣、恪守古礼的老臣接连不断递上劝谏奏折,厚厚堆满御书房案几。众人打着维系皇室体面、稳固江山社稷的旗号,言辞恳切,步步紧逼:
“长公主身染邪异媚毒,心神时常受药性裹挟难以自持,身心残缺有碍君仪,再也不宜参议朝政、监察百官,恳请陛下尽数收回其手中残存权柄。”
“公主旧日屈辱之事如今举国皆知,日日被百姓闲谈取笑,已然折损皇室威严。还请陛下下旨,将公主迁入深宫禁地终身静养,隔绝外界往来,彻底平息天下非议。”
半数文武官员纷纷附议,不约而同逼迫皇帝彻底剥夺楚晏所有尊荣,将她圈禁深宫。
帝王翻看一页页奏折,眉宇间满是纠结。自幼相依的兄妹情谊真切存在,每每回想妹妹七年蛮荒炼狱般的日子,他便满心愧疚怜惜。可数月以来无休止的朝臣劝谏、漫天遍野的百姓议论,再加上心底日积月累对二人滔天权势的忌惮,终究让权衡压倒了偏爱。他既没有应允群臣圈禁楚晏的请求,也不曾降下谕旨为妹妹辟谣洗白,全程默然不语,以无声的纵容,任由漫天污名日复一日蔓延扩散。
公主府朱漆大门终日紧锁,楚晏打定心思闭门不出。府中撤去全部熏香炭火,各处厅堂常年开窗通风,刻意维系阴凉寒凉的环境,规避一切催发毒素的诱因。府内再不接待任何访客,不入宫觐见,不处置朝堂公务,往日络绎不绝登门巴结的官员尽数绝迹,偌大府邸冷清萧瑟,四下皆是沉寂。
她白日静坐书房,翻阅古籍消磨时光,一遍遍整理北境旧日手记,拼尽全力稳住心境,以此压制血脉里时时窜动的燥热。可蚀骨媚毒逢深秋换季本就极易发作,连日来听闻外界铺天盖地的唾骂,郁结堵在心口无从排解,毒素发作的频次越来越多。
这一日午后,侍女无意间在外听闻百姓辱骂公主的刺耳话语,心绪慌乱之下回话之时,不慎将市井难听的闲谈尽数说与楚晏听闻。
那些字句刻薄肮脏,句句戳中她埋藏心底最深的羞耻与伤疤。楚晏听罢只觉心头骤然收紧,一股滚烫烈火瞬间席卷五脏六腑。蚀骨媚毒被剧烈心绪彻底引爆,浑身肌肤泛起滚烫潮红,四肢酸软无力,耳畔阵阵嗡鸣,意识飞速涣散,燥热顺着肌理不断蔓延,灼烧得她难以支撑身形。
她踉跄扶住桌沿,指尖不住颤抖,心底第一个本能念头依旧是想要唤萧禾前来近身压毒,可转瞬便强行压下念想。如今朝野猜忌深重,她好不容易拉开二人距离,万万不能再因为病痛回头依赖他,不能再给旁人攻讦君臣逾矩的把柄。即便独自忍受焚骨之痛,也绝不再惊扰他分毫。
她强撑着残存的神智,转头看向身侧侍女,声音沙哑发颤:“速速去备一桶冰水,送入内殿。”
侍女满心焦灼:“公主,您毒势发作难耐,要不要派人去请将军……”
“不必。”楚晏厉声打断,眉眼间裹挟着隐忍的倔强,“谨遵我吩咐,只需冷水便可,不许踏出府门去寻任何人。”
侍女不敢违逆,只得匆匆退下置办冰水。
镇军将军府中,萧禾整日听着暗卫传回的市井流言与朝堂动静,心口阵阵抽痛,满心担忧无处安放。他深知楚晏心性骄傲敏感,漫天污名定会让她郁结伤怀,极易催动体内媚毒反复发作,时时刻刻牵挂着她的状况。
眼下他尚未查到流言幕后真正的主事之人,暗卫顺着散播渠道层层追查,才刚刚摸到内廷零星线索,一切证据都还未曾拼凑完整。他不敢贸然惊动宫中,只能一边下令暗卫继续深挖源头,一边悄悄派人守在公主府外围,时刻留意府中动静,但凡察觉到异样,便第一时间向他禀报。
他恪守着楚晏此前避嫌的吩咐,从不擅自踏入府内,可满心惦念时时刻刻萦绕心头,唯恐她独自扛不住毒发的煎熬,夜夜难以安眠。
内殿之内,冰水已然备好。楚晏褪去外衣,沉入冰凉水中,刺骨寒意勉强压制住肆虐的毒火。水波荡漾,掩去她浑身的燥热与狼狈,偌大殿宇空空荡荡,无一人相伴,所有难堪、痛楚、寒凉,尽数只能由她一人默默咽下。
门外秋风呼啸,裹挟着外界无尽非议;门内冰水浸身,孤身对抗无解宿命与满心疮痍。咫尺之外,手握重兵之人满心牵挂苦苦守候,碍于约定不得相见;殿中之人固守傲骨刻意疏离,任凭毒疾反复折磨,始终不肯回头求助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