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5、众臣乞静养,咫尺渐生疏 深秋寒露浸 ...
-
深秋寒露浸殿,金銮大殿寒气幽幽。
接连数月,市井流言辗转渗入朝堂,日日都有官员私下议论。话里话外,皆绕着楚晏身中蚀骨媚毒、心性易被药性牵动,又言她与镇军将军朝夕相伴,兵权人心两相紧扣,君臣不分,迟早有碍朝纲。
一众先帝旧臣摸准帝王日渐摇摆的心思,今日早朝,索性相约一同出列,躬身叩首,联名上奏。
为首老臣捧着朝笏,言辞恳切,句句披着体恤忠君的外衣:
“陛下,明懿长公主执掌监察要务经年,夙兴夜寐,为国操劳。公主昔年身陷北境饱受摧残,身染顽毒缠绵至今,每遇心绪郁结、时节更迭便会周身燥热难安,身子早已亏空大半。如今四方安定,无内忧外患,朝堂诸事自有三省六部打理。臣等恳请陛下体恤公主疾苦,下旨令公主暂且放下朝政琐事,归长公主府静养休憩,调养身心,免遭俗务损耗气血。”
话音落下,两侧文武官员接连附和,此起彼伏的恳请之声铺满大殿。人人都在规劝,句句都在暗示:她身有残缺,不堪再掌大权。
楚晏立在丹陛之下,一身端庄朝服,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神色淡静无波。连日心绪不宁,毒素暗涌不断,方才伫立半晌,已然觉得胸腹间泛起阵阵燥热,指尖微微发颤。她静静听着满殿规劝,心底已然透亮,这群臣子看似怜惜她体弱多病,实则是借着流言步步施压,想要夺下她手中权柄。
她抬眸望向龙椅上的兄长,等候他一如从前那般,出言驳斥群臣,护她周全。
可帝王久久沉吟,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颊上,眼底残留着疼惜,更多的却是积攒数月的猜忌与权衡。
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听不出半分苛责,可字字皆是敲定结局:
“诸位爱卿所言有理。小妹半生坎坷,一身病痛缠身,确不该再被繁杂政务拖累。朕便准了众人所请,自今日起,监察百官、督查地方钱粮吏治之权尽数收回。你即刻返回公主府闭门静养,朝中若无重大变故,不必频繁入宫议事。”
顺势而为,顺水推舟。
借着群臣联名恳请的由头,光明正大收走她手握已久的实权,没有半分逼迫,却将所有忌惮展露无遗。
楚晏心口猛地一沉,一阵细碎的惶恐席卷全身。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看清。
从前兄长百般偏袒纵容,是彼时朝堂动荡,需要她与萧禾联手稳住江山。如今四海清平,再无外力可以制衡朝野,她和萧禾同心一体、权势滔天,早已成了皇权最大的隐患。漫天流言并非无人管束,是他默许滋生;群臣日日挑拨,是他默默接纳;今日顺势令她归府静养,便是捧杀棋局正式落子。
疼爱尚存,可皇权猜忌,早已压过了骨肉亲情。
心底留存许久的兄妹暖意,骤然凉了大半。她没有争辩半句,知晓此刻任何辩驳,都会被扣上贪恋权柄、不识体恤的罪名。只得敛下所有心绪,垂首恭顺行礼:
“臣妹,遵旨。”
简短三字,清淡落寞。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下,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观望、幸灾乐祸,交织缠绕。萧禾始终静立一侧,将殿中全过程尽收眼底,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周身寒气内敛,却始终恪守君臣礼数,不曾上前半步。
二人顺着宫道一同出宫,一路全程无话。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气氛压抑凝滞。
直至踏入长公主府朱漆大门,周遭再无宫廷耳目窥探,方才停下脚步。
往日归来,楚晏总会唤他入内殿,或是商议暗卫排布之事,或是让他搭脉舒缓体内躁动的毒热。可此刻,她侧过身子,刻意往后退开一大步,硬生生隔开了二人早已习惯的近身距离。
她垂着眼,不愿对上他盛满担忧的眼眸,声音轻缓又带着不容更改的疏离:
“往后,你我公私务必分清界限。”
萧禾身形一顿,低声唤道:“公主。”
“皇兄已然满心忌惮,朝野流言不绝,皆是因你我羁绊过密而起,”楚晏指尖攥紧衣摆,胸腹燥热愈发清晰,可她咬着牙强忍,不肯流露半分脆弱,“我如今被勒令归府静养,手中权柄大半收回,不宜再时时与你相见。往后若无紧要军务密报,不必踏入内殿。我体内毒疾些许发作,些许燥热,自己便能熬过去,不必再来为我诊脉压毒。”
她从前贪恋他身上微凉气息,唯有贴近才可平息焚骨燥热;可如今为了打消帝王疑心,为了不再将他裹挟进皇权争斗,只能亲手斩断这份长久以来的依靠。清醒时的自尊、眼下的处境,都逼着她不得不疏远。
萧禾望着她强撑清冷、故作坚韧的模样,知晓她心底万般煎熬,既心寒于帝王凉薄,又舍不得割舍兄妹情分,才这般委屈自己。满心疼惜翻涌,却无从劝慰,只能俯首依从:
“臣谨记公主吩咐,恪守君臣分寸。”
话语里满是无可奈何的落寞。
楚晏听完,不再多言,转身独自走入内殿深处,将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人影与秋风。
一室沉寂,燥热缓缓席卷四肢百骸。她靠着冰冷的殿柱缓缓滑坐而下,咬紧下唇独自忍耐灼烧般的痛楚,再也没有开口呼唤那个唯一能解救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