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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积谗磨骨,君心渐疑 夏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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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倏忽四月光景缓缓淌过。
驸马入土安葬,冷院旧物尽数焚尽清扫,缠绕楚晏四年的虚名婚姻枷锁彻底消散。这段时日里大曜四海安定,边境早已再无北境蛮族滋扰,朝堂之内早年结党营私的文官、妄图夺权的宗室尽数被肃清,山河安稳,民生休养,一派盛世平和之态。
朝堂权力格局,也在安稳岁月里稳稳定型。
明懿镇国长公主楚晏身负监国之责,总领监察百官大权,朝堂大半寒门官吏、戍边将士皆是受她提拔庇护,感念她当年只身远赴北境换取两国休战、归国后拨乱反正的恩德,朝野声望鼎盛至极。一品镇军将军萧禾手握京畿全部驻防重兵,下辖遍布天下的暗卫与私人情报体系,兵权牢固,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萧禾行事从来只遵从楚晏心意,万事以她为先,这份毫无隔阂的羁绊,从不刻意遮掩。
从前内忧外患缠身之时,兄妹君臣彼此依托,皇帝满心怜惜受尽苦楚的妹妹,全然信任二人,事事偏袒纵容。知晓楚晏身中无解蚀骨媚毒的万般难堪,默许萧禾贴身随行、为她调理压制毒素;知晓二人相伴七年历经蛮荒苦难的深厚牵绊,包容所有逾矩分寸,从未以礼法严苛苛责。彼时宫中暖意真切,兄妹温情纯粹,君臣彼此交心,毫无猜忌隔阂。
可帝王之心,最经不起日复一日的谗言堆砌,皇权高位之上,偏爱终究抵不过根深蒂固的制衡顾虑。
一切转变,始于市井间星星点点的细碎闲话。
入夏之初,不过是茶坊酒肆之中闲人闲来无事的随口闲谈,偶尔提及长公主昔年北境为质的坎坷遭遇,隐晦说起她身染怪毒、身体有异的旧事,措辞委婉,算不上恶意诋毁。皇帝初次听闻流言之时,当即心生不悦,特意降下谕旨,责令京畿地方官府严查取缔散播谣言之辈,执意要护住妹妹的清誉,不愿那些不堪过往被世人反复拿来议论伤害。
彼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护念,断然不会容许旁人肆意折辱自己从小疼到大的胞妹。
可流言能被政令一时压制,却堵不住一众元老老臣日复一日的御前挑拨。
这批老臣皆是追随先帝的旧部,恪守尊卑礼法,向来忌惮外戚皇亲权势过重,窥见帝王心底潜藏的不安之后,便寻得了绝佳的进言契机。一连四个月,每日早朝落幕,众人总要寻借口独自留在内殿,以江山社稷为由缓缓进谏,言辞谦恭恳切,句句披着为国考量的外衣,内里字字皆是离间猜忌。
“陛下,长公主功勋卓著,恩泽朝野,臣等满心敬佩不敢置喙。只是公主身中顽毒,心绪起伏便极易受药性侵扰,常年需要男子近身方能舒缓,长久执掌朝政,终究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有损皇室端庄体面。”
“镇军将军手握举国精锐兵权,心中唯独听命长公主一人,二人朝夕共处筹谋国事,行事默契无间,朝野早已无任何势力可以从中制衡。长公主主掌朝堂人心,将军把控天下兵戈,两相合一,权势太过鼎盛,长此以往,君臣界限日渐模糊,恐会动摇朝纲根基。”
起初每一次进言,皇帝都会厉声驳斥回去。
他清清楚楚记得妹妹十七岁主动踏入蛮荒绝境,替自己扛下质子劫难七年,受尽屈辱才换来大曜数年太平,这般深重牺牲不该被琐碎礼法苛责;萧禾一路相伴护持楚晏,忠心澄澈,从未生出过半分拥兵自重的异心,不该被无端揣测猜忌。他一次次挡下所有非议,坚定维系着兄妹与君臣之间的信任。
但谗言日日入耳,警示月月叠加,四个春秋往复,细碎的疑虑如同藤蔓一般,悄然缠上了帝王心头。
而楚晏始终怀揣着深厚的兄妹情分,全然没有察觉到兄长心境的细微偏移。
她只将朝野日渐增多的非议归结为守旧老臣思想迂腐、世人眼界浅薄,体谅兄长身居帝位四面受束,夹在群臣之间左右为难,事事处处都以皇权安稳为先,待人处事愈发周全隐忍,从未萌生过半分逆反疏离的念头。
蚀骨媚毒每逢换季便容易隐隐躁动,心绪郁结之时燥热愈发难耐,多年依靠萧禾把脉开药、贴身安抚早已成了刻入骨子里的习惯。朝堂之上二人一同处置政务,判断思虑全然契合,进退步调始终一致;入夜之后留在公主府梳理各地密报、排布暗卫动向,依旧并肩伏案,相处坦荡从容。在楚晏心中,二人是共度地狱岁月的知己,是携手守护家国的伙伴,心底澄澈坦荡,无需刻意避讳遮掩私情。
这般毫无隔阂的相处落在皇帝眼中,观感却一日日变得沉重刺眼。
他亲眼看着,朝堂百官遇事最先征询的永远是楚晏的意见,四方百姓感念安稳生活,称颂最多的也是公主与将军的恩德,属于帝王自身的光芒,被二人滔天声势缓缓遮盖;他清楚知晓萧禾数万铁骑只认楚晏号令,偌大朝堂牢牢被二人把控,一旦日后心意有变,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
疼爱依旧尚存,可忌惮早已悄悄压过了毫无保留的偏袒。
他不再开口驳斥老臣的劝谏,不再下诏肃清四处蔓延的流言,不再主动站出来为楚晏辩驳委屈。面对漫天席卷四方的闲话蜚语,始终保持沉默,以无声的默许,放任非议不断发酵扩散。
市井闲话渐渐演变成士林之间撰文批注的话本,隐晦描摹她的病痛与过往;地方州县官员揣度上意,纷纷不予管制,任由流言传遍大曜每一寸土地。天下人尽数知晓:镇国长公主身带缠绵毒疾,身不由己;镇军将军兵权滔天,一心依附公主。
楚晏慢慢察觉到周遭氛围的异样,御前相见时兄长眼底多了几分难以读懂的深沉,朝堂百官看向自己的目光掺杂着窥探与顾虑。可她依旧舍不得斩断心底留存多年的兄妹温情,兀自宽慰自己,朝堂群臣逼迫太紧,兄长身为帝王万般无奈,只能折中周旋罢了。
御书房内,秋风卷起窗棂边落叶,皇帝独坐龙案之前,望着堆满桌案的制衡密折,耳畔一遍遍回想朝臣日复一日的提醒,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楚晏与萧禾并肩而立、同心一体的模样。
他一辈子珍视这份兄妹亲情,心疼她满身伤痕的遭遇;可他坐拥万里江山,终究放不下世代承袭的皇权基业。既舍不得伤害至亲,又恐惧二人过盛的权势终将颠覆后世朝局,两难之间,猜忌与权衡渐渐占据上风。
秋霜悄然铺满庭阶,风雨尚未大肆降临,刀剑未曾相向交锋。
兄妹之间尚未彻底离心决裂,君臣依旧恪守本分共处朝堂,可昔日毫无芥蒂的温情早已生出裂痕。
帝王心底已然打定主意,要用温柔包容的捧杀之法,慢慢拆分二人羁绊,逐步收回旁落的权柄,悄无声息消解这份令他日夜难安的滔天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