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4、晓色窥羞态,私心两难平
天晓破曙, ...
-
天晓破曙,晨光穿棂,浅浅落满寝殿床帏。
帐内温软静谧,一夜安寂。
楚晏沉沉睡了整宿,体内灼热火毒早已褪去大半,余下几分微凉倦意,缠在四肢百骸。
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入目便是近在咫尺的一张眉眼。
萧禾侧身倚在榻边,未曾离寸步,亦未曾合衣安眠。他只是静静垂眸,一瞬不瞬望着她睡颜,眼底盛着彻夜未散的温柔沉溺,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她一人。
四目猝然相对。
一瞬死寂。
楚晏心口猛地一跳。
素来沉静安稳、遇事从无波澜的方寸心绪,今日竟无端乱了节拍。
昨夜毒发昏沉、浑身燥热、黏他蹭他、拽衣依赖、呢喃私语的画面,如潮水般轰然回笼。
她从未在人前狼狈至此,更从未对谁这般全然依赖、毫无分寸。
“萧禾……”
她低声唤他,声线微紧,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心绪骤乱,身子本能往后一撤。
床榻内侧本就狭窄,她退得仓促,腰身一空,整个人险些往榻下倾坠。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急速揽来,稳稳扣住她纤细腰肢,将她堪堪拽回榻心。
力道稳而轻,分寸极好。
萧禾低沉的嗓音在晨色里温柔漾开:“公主当心。”
咫尺相贴,呼吸交缠。
被他揽住的刹那,楚晏瞬间回神。
那点昨夜卸下的傲骨、褪去的矜贵,一瞬层层覆回。
她迅速挣开他的掌心,脊背挺直,眉眼骤然冷敛,恢复了镇国长公主惯有的清冷疏离、端严自持。
方才那一丝慌张、那一点无措,被她掩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黏人依赖、软语呢喃的人从不是她。
她垂眸敛神,语气平稳端庄,刻意压下心底波澜:
“天色已明,本公主该起身了。”
故作镇定,故作体面。
可睫羽微颤、耳根浅绯,早已泄了她方才的猝不及防。
萧禾静静看着她。
眼底温柔浅浅漾着笑意,尽数看穿她拙劣又可爱的伪装。
从前的楚晏,冷绝孤高、喜怒不形于色,朝堂杀伐、进退从容,万事皆握于掌心,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失措。
可今日拂晓初见,她会慌、会躲、会退、会强行端起架子掩饰羞赧。
这般方寸大乱、藏不住心绪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独独展露于他眼前的模样。
他不言不语,只静静凝望着。
楚晏被他看得心头发紧,愈发不自在,只能刻意端起威仪,淡淡开口逐人:
“萧将军,时辰不早,你该入宫上朝了。”
语气平直,是公主对臣子的制式口吻,刻意拉开距离,想要彻底割裂昨夜的亲昵缱绻。
萧禾依旧沉默。
目光落在她清冷却不沉稳的眉眼,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起身,垂眸俯身,从容拾起榻边散落的外袍,一件件规整穿好。
动作不急不缓,沉静稳妥。
穿罢朝服,他并未即刻离去,反倒再度俯身,指尖轻抬,稳稳搭上她的腕脉。
指尖微凉,触感平和。
片刻,他轻声道:“毒势已敛,脉象安稳。今日不会再骤发。”
诊脉完毕,他收回手,垂首欲退。
就在他转身欲迈步的一瞬,楚晏心口莫名一空,下意识开口:
“萧禾。”
声音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与挽留。
萧禾脚步顿住,回头看她:“公主有吩咐?”
楚晏微怔。
她方才明明一心想让他走、想恢复君臣距离、想掩去昨夜所有狼狈。
可他真要走时,心底却无端生出一丝不舍。
片刻凝滞,她敛去眼底微乱,换回正经语态,沉声吩咐:
“你即刻去查。”
“从北境王口中,审出十蛊媚药的解药下落。”
“此事要紧,不得拖延。”
依旧是发号施令的长公主姿态,冷静、果断、不容置喙。
萧禾垂眸躬身,恭顺应声:“臣,遵命。”
他身姿恭谨,礼数周全,再无半分昨夜贴身温存的缱绻模样。
可俯首的刹那,眼底情绪翻涌剧烈,无人窥见。
他心口藏着一缕极其自私、极其隐秘、连自己都觉得偏执的念头。
他何其盼她痊愈、盼她彻底拔除毒根、从此无痛无苦、安稳一生。
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私心——
这蚀骨媚毒,是他与她最近的距离。
是唯一能让高高在上、清冷孤绝的镇国长公主,卸下所有铠甲、放下所有矜持、狼狈依赖、贴身黏着他的理由。
若无此毒,她永远是俯瞰众生的皇族公主,他永远是恪守本分的属下臣子,君臣界限分明,岁岁疏离。
唯有毒发之时,她才属于他。
唯有这份病痛,能让他名正言顺贴身照料、寸步不离、相拥相偎、近身相守。
他心疼她夜夜焚身、受尽苦楚,疼惜她隐忍熬痛、无人可依。
可他又自私贪恋,贪恋这世间唯独他能拥有的、最亲近、最私密的缱绻。
一边盼她解脱疾苦,
一边贪她因病相依。
两难撕扯,寸寸磨心。
他此生最大的心愿,是她无恙。
可此生最自私的贪念,是因毒得近、唯他可护。
心念起落一瞬,尽数压于眼底。
萧禾再无言语,深深一揖,转身踏步离去。
殿门轻阖,隔绝晨光。
寝殿骤然空寂。
楚晏独坐床榻,望着紧闭的门扇,心口微微发空。
后知后觉的羞赧、凌乱、不舍,慢慢漫了上来。
昨夜万般亲昵纠缠,历历在目。
今日一朝天明,君臣归位。
唯独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牵绊,再也收不回,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