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0、柔问心迹怖,威令彻寒狱 天牢腥风未 ...
-
天牢腥风未散,刑余哀嚎渐歇。
满地残血浸透青石,方才杀伐震天的戾气沉沉压在狱底。
一众宫人狱卒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眸。
今日所见,早已刻入骨髓。
世人皆知长公主清冷矜贵、谋断朝堂,素来留体面、守分寸,从无暴虐恣睢。
可今日,她亲手拔剑染血,七年积恨一朝倾覆,旧恶屠戮殆尽,手段雷霆决绝,半分不容姑息。
无人不慑,无人不畏。
消息虽被萧禾严令封口、禁绝外传,可天牢耳目众多,宫人内侍往来穿梭,细碎风声早已悄然潜出。
不消半日,必会漫入朝堂、落入市井。
今后京都上下,再无人敢轻言长公主软弱,再无人敢小觑她七年隐忍。
死寂沉沉的狱底,楚晏立在血色之中,宫衣纤尘未染,唯有颊边一点未拭尽的浅红血痕,触目惊心。
方才杀伐太过极致,此刻戾气褪去,余下的是掏空心肺的疲惫。
她褪去了所有朝堂威仪、所有杀伐狠厉,侧首望向身侧立着的那人。
此刻的她,没有长公主,只有卸下所有铠甲、全然不设防的柔软。
眸光轻轻浅浅,带着一丝茫然、一丝卑微的试探,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牢底阴风吞去:
“萧禾……本宫今日,是不是很可怕?”
她知自己失了平日端庄,知自己亲手染血、近乎疯魔。
旁人见的是暴戾,是冷血,是权欲滔天。
她唯独怕,连唯一懂她的人,也会觉得她可怖。
萧禾眸光一紧,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骤然铺展。
他上前半步,立于她身侧,避开所有宫人视线,目光温柔笃定,落尽她眼底破碎无措。
“不可怕。”
他字字沉缓,句句真心。
“臣伴公主十余载,见过您运筹朝堂、稳控乾坤,见过您隐忍负重、傲骨藏锋,见过您毒发隐忍、独自煎熬。唯独今日这般,是臣第一次见。”
“臣无半分畏惧。”
“臣唯有满心心疼。”
旁人逼她成魔,逼她染血,逼她亲手斩断过往尊严。
她所有的狠,所有的戾,所有的失控,皆是被逼无奈。
楚晏闻言,睫羽轻轻一颤,眼底那点茫然脆弱尽数压下。
那一点温柔尽数敛尽,骤然换回大曜长公主的凛然威仪。
她脊背一挺,眉眼覆上彻骨寒凉,声线清冽庄重,落音便如山铁令,震彻整座天牢:
“传本宫令。”
“北境王暂且留命,不许死、不许自尽、不许绝食。”
“昼夜轮番审讯,酷刑极尽,磨其骨、摧其志。”
“但凡与蚀骨媚毒、蛊魅毒引、解毒药材、偏方线索相关,一字一句、一丝一毫,尽数逼问出来。”
“找不到完整解药,便寻药引。
寻不到药引,便寻单方。
寻不到单方,便寻当年配毒之人、施毒线索。”
“他一日不招,一日不得安歇。
一世不招,一世受尽折磨。”
字字威仪,句句铁血。
方才柔软脆弱消散殆尽,此刻是手握生杀、权断善恶的皇族公主,气场压得满狱俯首。
她忍了七年、怕了七年、困了七年。
她可以忍朝堂博弈、忍世人非议、忍半生屈辱,唯独不能忍余生永世被毒禁锢、被北境阴影锁死。
威仪落尽,她侧首再看萧禾。
高高在上的公主气场瞬间卸落,眼底只剩隐忍多年的酸涩与惶然,声音低哑,是只对他袒露的软肋:
“萧禾,我真的很难受。”
“我怕。”
“我才二十九岁,我不想余生岁岁年年,被这腌臜毒性牵制、被这肮脏阴影困一辈子。”
“我……真的受够了。”
一句受够了,压了整整七年。
萧禾喉间发紧,躬身应声,甘愿为她揽下所有黑暗,替她做尽世间狠事、脏事、残酷事。
“臣遵旨。”
“臣穷尽所有人力、物力、医术,必为公主寻尽线索。此生一日,绝不令公主独受毒苦。”
他即刻当庭传令,森严落地,不留余地。
安排妥当天牢诸事,他不再让她沾染半分阴秽血腥,长臂轻扶她腕,动作温柔至极,护着她缓步离开幽暗狱底,一步步走出漫天戾气。
回归公主府,庭院清寂,终年无炉,寒凉依旧。
萧禾细心叮嘱侍女备汤沐浴,净她周身血气戾气,安神定脉。
温水汤池涤尽尘污血腥,换去一身疲惫。待楚晏梳洗妥当、静坐内室,他入内细细为她诊脉。
指尖搭在纤细腕间,感知脉象平稳,毒势彻底沉敛,无半分躁动余烬,他才微微松气。
亲手端来文火熬好的汤药,看着她安稳饮下,替她掖好窗畔晚风,诸事一一安顿周全。
夜深人静,府中安稳,再无风波。
萧禾垂眸拱手,守着最严谨的君臣分寸:“时辰已晚,臣久留公主府易招朝野非议,落人口实。臣先行归府休整,明日再来请安。”
这一刻,楚晏心绪彻底平和。
七年郁气尽数宣泄,心魔暂散,身侧安稳。
她抬眸看他,眼底是全然松弛、体恤温柔的神色,是褪去君臣尊卑、发自本心的关心。
没有强势挽留,没有脆弱依赖,只剩温柔妥帖。
“你连日奔劳。”
“北疆半年血战,归朝日日悬心护我,今夜又陪我亲历狱底杀伐,早已疲惫不堪。”
她轻轻颔首,语气温和澄澈:
“回去好好歇息。我这边已然无事,郁气尽散,不必挂心。”
“快回去吧。”
萧禾深深凝望着她,将她此刻温柔松弛的模样妥帖收在心底。
他躬身退下,步步轻缓离去。
府门闭合,长夜寂然。
而此刻的京都,暗流早已风起。
长公主天牢雷霆诛恶、亲手执剑、铁血清算旧怨的风声,正顺着隐秘渠道,一点点渗入朝堂百官耳中。
人人惊惧她狠绝,人人敬畏她权锋。
唯独萧禾知晓。
这世间所有人,只看见她一朝雷霆万丈。
唯有他,见过她所有隐忍、所有破碎、所有不敢与人言说的恐惧与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