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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寒玉压毒燥,旧影碎矜尊 三日转瞬, ...

  •   三日转瞬,宫中凯旋庆功大宴如期开席。

      时近黄昏,皇城各处宫灯次第亮起,鎏金铺地,殿宇恢弘。内务府为盛贺大捷,早早在大殿、回廊、偏殿遍焚御制名贵暖香,沉檀、龙涎交织馥郁,层层叠叠锁满整座宫城。

      公主府内清寒依旧,无火无暖,素静清冷。

      楚晏端坐镜前,侍女低眉替她理着朝服锦绶。
      她指尖微凝,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惴惴。

      旁人赴宴是庆贺盛世大捷、观摩朝堂盛景。
      唯独她,最惧这场宫宴。

      她身中蚀骨媚毒数年,体质异于常人,最怕繁复浓郁的熏香燥气。一旦入殿久立,香氛侵体,血脉燥热翻涌,毒势极易悄然初动。
      今日满堂贵臣,万众瞩目,稍有失态,便是万劫不复。

      她自持矜贵,一生傲骨,从不许自己在人前露半分脆弱。可唯独这件隐疾、唯独北境那段过往,是她死死封在骨血里、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软肋。

      正心绪沉沉之际,府外侍卫轻步入内,低声回禀:“长公主,镇军将军府遣人递物。”

      楚晏微怔。
      片刻,一名黑衣暗卫捧着一方漆黑檀木小匣躬身入殿,恭敬垂首:“公主,我家将军知晓今日宫宴熏香极盛,恐燥气引动旧疾,特备一物,可暂敛血脉燥热,压毒安神。”

      楚晏心头轻轻一颤。

      满朝文武,举国世人,皆赞萧禾功高盖世、杀伐无双。
      无人记得她身带诡毒、忌香忌暖。
      无人在意一场盛世宫宴,于她而言是凶险局障。

      唯独萧禾。

      他远战两年,浴血拓土,归朝未及休养,却连宫宴熏香一事、她细微至极的隐疾忌讳,都牢牢记在心底,提前替她筹谋周全。

      她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清冷,不见波澜,维持着长公主与生俱来的高傲自持,只淡淡开口,人前恪守尊卑:“替我谢过萧将军。”

      语气疏离端正,是朝堂皇族对臣子的规整礼数。

      待暗卫退下,侍女启开木匣。
      一枚通体彻凉的千年寒玉佩静静卧在绒帛之上,玉色清透,寒息内敛,是极难得的静气压燥奇玉。

      楚晏抬手亲自取过,指尖触到那沁骨凉意的一瞬,心底紧绷多日的弦,悄然松了一寸。

      她无需多言,便懂他的细腻。
      他从不会直白问询、不会过度惊扰,只默默替她挡尽所有看不见的风险。

      她将寒玉佩贴身系于里衣,紧贴心口。丝丝凉意缓缓漫开,压住了心底暗藏的焦躁,也稳住了血脉里潜藏的躁动。

      收拾妥当,车马启程入宫。

      一路入皇城,越靠近主殿,馥郁熏香越是浓重。
      幸而贴身寒玉源源不断输送清寒,堪堪将翻涌的体感死死压制。

      大殿之内,百官列坐,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萧禾一身一品武将朝服,身姿挺拔立于武官首列。

      他目光越过满堂朝臣,第一时间落于宫门。
      待那道熟悉的矜贵身影踏入殿中,他眼底紧绷的弧度,悄然柔和半分。
      看见她衣襟平整、神色安稳,便知寒玉起效,她未曾被香氛扰体。

      可无人知晓,他目光深处,是极致的悬心。
      他太清楚这毒的诡谲,太清楚她看似无波的自持之下,藏着怎样沉重的旧伤。

      内侍高声唱喏,楚晏依位落座,身姿端挺,仪态雍容,依旧是那个威仪万方、无人可欺的明懿镇国长公主。

      宴席行至中段,帝王抬手示意。

      侍卫押解着枷锁缠身的北境王,缓步踏入大殿。

      那一瞬。
      满堂喧嚣,尽数寂灭。

      楚晏端坐席位,周身瞬间僵硬如塑。

      时隔五年。
      整整五载京华安居、步步筹谋、刻意遗忘,她以为自己早已挣脱北境炼狱,早已磨平所有伤痕。

      可当这张阴鸷张狂的面容再度映入眼帘,她维持了五年的高傲、自持、矜尊、体面,轰然碎得彻底。

      十七岁,金枝玉叶,远赴蛮荒为质。
      七年北境,她是亡国一般的弃子,是整个北庭肆意戏谑、折辱、践踏的玩物。

      世人皆知她是镇国长公主,权倾朝野、冷静狠绝、傲骨铮铮。
      无人知晓,那七年荒原囚笼里——
      她没有尊严,没有体面,没有退路。
      人人可欺她,人人可辱她。

      更无人知晓她最深、最肮脏、最无人敢触碰的心魔。

      那些被诡毒支配、身不由己的日夜,那些被迫纠缠的屈辱羁绊,她亲手葬送了三个尚未成形的孩儿。

      不是她无情。
      是那血脉带着北境的屈辱,是那段炼狱岁月的烙印,她宁死,也绝不留半分痕迹。

      七年折骨磨心,七年苟延残喘,所有自尊被踩进泥里,所有骄傲被碾碎成灰。

      五年安居,她拼命往上爬,掌权、固势、筹谋朝堂,硬生生把自己活成无人敢冒犯的长公主。
      不过是为了遮盖当年那个卑微、无助、任人欺凌的自己。

      可此刻北境王一现,所有伪装层层碎裂。

      指尖死死攥紧锦帕,指节泛白,心口贴身的寒玉再凉,也压不住骤然翻涌的窒息与战栗。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眼底却早已是翻江倒海的崩塌。

      立于武官首列的萧禾,将她所有细微异动尽收眼底。

      无人看懂长公主端坐静默下的崩溃。
      唯独他。

      他陪她熬过北境七年,见过她深夜隐忍的泪,见过她毒发痛不欲生的模样,见过她亲手斩断羁绊的决绝与凄苦。

      他清楚她所有的骄傲,更清楚她所有的不堪。

      无需言语,他悄然移步,借着百官躬身静立的间隙,无声落至她身侧半步。
      宽大朝袍垂落,遮挡众人视线,指尖极轻、极稳的虚抵在她后腰。

      无声支撑,无声庇护。
      替她稳住濒临溃散的心神,替她挡住这满堂无声的刀光旧影。

      楚晏微微僵住。
      余光侧扫,撞进萧禾沉静笃定的眼眸。

      他懂。
      他什么都懂。

      懂她的高傲崩塌,懂她的体面破碎,懂她深埋七年、不敢与人言说的蚀骨心魔。

      就在此时,枷锁作响,北境王猛然抬首,目光猩红死死盯住楚晏,嘶哑癫狂的声音,轰然炸响在死寂大殿——

      “楚晏!你这卑贱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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