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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虚脉摧心骨,旧痛碎平生 这些时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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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萧禾日日皆是如此。
晨昏必请脉,指尖落于她腕间时,永远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滞涩,眸光沉凝晦暗,诊毕常常久久失神,垂眸伫立,心事重得压垮眉眼。每至入夜,他便闭门独坐药庐,孤灯熬彻通宵,翻遍毒经医典,反复研磨伶人遗留的香粉残药,憔悴倦态一日甚过一日,眼底青黑浓重得再也遮不住。
他侍奉起居依旧恭谨温顺,汤药冷暖、起居作息无一疏漏,可那藏在骨子里的惶惑与煎熬,早已丝丝缕缕外泄,半点瞒不过楚晏。
更让楚晏心下起疑的,是她自身日渐加重的躯体不适。
起初只是晨起慵懒、神思倦怠,可短短数日,症状愈发清晰可怖。
晨起时常无端恶心反胃、胸臆滞闷,素来耐寒的身子骤然畏寒嗜睡,稍稍起身走动便四肢酸软、头目昏沉,连静息之时,腹中也隐隐坠着一股奇异的胀闷虚乏。
这般诡异体感层层叠加,绝非心绪郁结、体虚劳累所能解释。
楚晏本就心思敏锐,再看着萧禾日日问诊、夜夜苦熬、讳莫如深的模样,心底疑虑早已攒积如山。
这日午后,春阳寂寂,殿内无人,静谧得只剩檐外风响。
楚晏倚坐软榻,只觉又是一阵莫名乏力袭来,抬手轻按眉心,眸光骤然转冷,侧首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人。
“萧禾。”
她声线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威压。
“你连日神色恍惚,诊脉次次迟疑躲闪,夜夜坐守药庐不肯安歇,分明藏着大事欺瞒本宫。”
萧禾身躯微僵,指尖倏然攥紧,垂眸低声:“属下只是忧心公主体虚未愈,并无他事。”
“无需搪塞。”楚晏骤然打断他,眉眼冷冽迫人,字字紧逼,“我近日身体异样倍增,畏寒、反胃、嗜睡、腹间虚坠,日日加重。你日日为我调脉诊治,怎会一无所知?”
“如实道来,你究竟查到了什么、诊出了什么?”
她步步紧逼,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他所有隐忍与慌乱。
萧禾喉间死死发涩,连日来压在心底、独自疯魔煎熬的隐秘,在她强势逼问下,再也藏不住半分。
他抬眸望她,眼底是压垮的疲惫、无尽的惶惑与小心翼翼的忐忑,良久,哑声坦白,字字沉重如铁:
“公主……属下近日反复复诊,您的脉象,**极似初孕滑脉**。”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楚晏浑身骤然一僵,周身所有气力瞬间抽空。
她怔怔坐在榻上,眸中冷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空洞茫然。周遭风声、光影、人世动静,尽数隔绝,耳畔只剩那一句震碎心神的话反复回荡。
孕脉。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平坦微凉的小腹之上,掌心微微发颤,肌理冰凉,心底更是一片寒凉彻骨。
七年为质,颠沛折辱,三次流产,宫脉尽损,媚毒入骨。
当年无数名医断诊,言之凿凿,她此生**经脉残破,再无孕育分毫骨肉的可能**。
这是她刻入骨髓、无人敢碰的旧伤,是她这辈子最深、最痛的执念与遗憾。
片刻死寂过后,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荒谬与震怒。
楚晏骤然抬眼,眼底猩红乍现,声线剧烈发颤,厉声冷斥:
“放肆!休要胡言!”
“我的身子,我比天下任何人都清楚!”
“我三度失子,宫损寒凝,早已断绝生养之路,终生无孕!何来滑脉之说?!”
她声调陡然拔高,压抑多年的旧痛、委屈、绝望轰然破土。
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清楚那三次剜心流产的剧痛,清楚自己媚毒发作、经脉寸寸刺痛的残破,清楚自己这辈子,再也做不成母亲。
可如今,外头流言污秽缠身,辱她与伶人厮混、私德败坏,转头便诊出这荒唐至极的孕脉!
一瞬间,所有脉络尽数清晰。
是算计。
是构陷。
是那群卑劣伶人,摸透了她毕生隐痛,知晓她此生无子、最恨旁人拿骨肉之事折辱她!
他们造下药毒,伪出孕脉,便是要拿她**最痛、最忌讳、最求而不得**的疮疤,往死里践踏、构陷、摧毁她!
用她半生血泪伤痛,做毁她清誉的利刃。
这一瞬,所有隐忍、所有屈辱、所有连日的疲惫不适,尽数崩裂。
楚晏眼底理智寸寸碎裂,疯魔戾气席卷全身,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
“好歹毒的心思!”
她厉声悲怒,抬手狠狠挥扫。
案上玉瓶药罐、青瓷茶盏、书卷镇纸尽数轰然坠落,噼里啪啦碎了满地。瓷片四溅,药汁泼洒淋漓,狼藉遍布殿中。
“知晓我无子是毕生之痛!”
“便刻意下药造脉,拿我最深的伤疤构陷我、羞辱我、毁我清白!”
“宵小卑劣,安敢如此!!”
她彻底失控,起身便要再掀高几、砸尽殿中器物,情绪崩碎,眼底是极致的怒、极致的悲、极致的疯癫。
萧禾见状魂飞魄散,全然不顾后背未愈的杖伤撕裂剧痛,大步上前,抬手死死将她护在怀中,双臂牢牢圈住她躁动的身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惶恐急切,声音发颤:
“公主!不可!万万不可动怒!”
他胸膛紧绷,死死按住她挣扎的身子,眼底是彻骨的后怕与惊惧:
“属下知晓这是戳您痛处,知晓您悲愤难平!”
“可如今脉象虚实未明!**万一、万一当真有孕**,您这般暴怒疯魔、剧烈动气,会直接冲撞胎气。”
“您经不起第四次丧子之痛了!属下赌不起,您更赌不起!”
一句话,生生钉住了楚晏所有挣扎动作。
她浑身剧烈一颤,疯魔的动作骤然停滞。
第四次……滑胎。
那三个字,像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穿她所有戾气,剖开她层层伪装的冷硬,露出血肉模糊的旧伤。
她僵在他怀中,浑身发抖,眼底猩红未褪,愤怒未平,可心底那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悲凉,瞬间淹满四肢百骸。
她恨这恶毒构陷,恨旁人拿她痛处做刀。
可她更怕——怕那万分之一的虚妄可能,怕自己再一次亲身经历骨肉剥离、痛彻生死的绝望。
一殿狼藉,满地碎瓷。
她困在毕生伤痛与歹毒算计之间,进退无路,崩溃难言。
他困在满心愧疚与极致惶恐之间,死死护着她,寸寸不敢松手。
旧痛剜心,新局夺命,两人咫尺相缠,皆是万般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