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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第 241 章 自那日诊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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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诊出诡异滑脉虚兆,萧禾心底便压了一层无解的沉霾,日夜不散。
他依旧寸步不离守在殿中,近身侍候,温顺恭谨,一如往昔。替她调理汤药、涂抹润肤药膏、打理起居琐事,事事细致妥帖,半点不让她费心。
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翻覆惊涛,日夜煎熬难安。
她是七年为质,三失胎息,宫损寒毒入骨,朝野隐疾皆知、他与她心照不宣——此生绝无怀胎孕育之能。
可那一日指尖触感太过真切。
那一缕温润盘旋、隐有律动的脉息,绝非媚毒紊乱所致,绝非体虚虚浮之象,是医者毕生熟稔的初孕之脉。
真假相悖,新旧相冲,死死缠在他心头,成了无解的死结。
自此,萧禾日日借复诊调理之名,为楚晏细诊脉象。
晨昏各一次,次次凝神屏息,指尖反复摩挲她腕间脉络,分毫不错过一丝异动。
白日近身侍奉,他面上沉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极致的审慎与惶惑。每一次落指,都是一场无声的求证、无声的推翻。
日间脉象时而虚滑似孕,时而沉弱归虚,紊乱不定,诡异至极。
有时脉息浅浅盘旋,让他心头骤紧,险些信了那荒唐神迹;有时转瞬散尽,只剩久病亏虚的沉滞,又让他强行压下妄念,告诉自己是毒脉错乱、是心神耗损所致。
真真假假,反复拉扯,逼得他近乎疯魔。
白日尚且能克制自持,装作如常侍候,入夜无人之时,他便彻底卸下所有隐忍,独自承压深究。
每夜待楚晏沉沉安睡,殿内灯火渐暗,万籁俱寂,萧禾便独坐外间案前,孤灯伴夜,彻夜翻查医典古卷。
他穷尽毕生所学,翻阅无数失传脉诀、毒经杂录,一字一句比对。
查体虚乱脉、查毒邪扰脉、查寒脉假象、查妇人旧损虚症,更细细排查**人为药毒造脉**的诡异偏方。
他太懂她体质,太知她旧疾。
她绝无受孕根基,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暗中下药,刻意伪造孕脉,蓄意构陷。
为求证猜想,他暗中传令暗卫,将那日伏法所有伶人遗留的衣物、香粉、随身饰物、残碎药渣尽数封查收罗,悄悄送入殿中。
夜深人静,他避开所有人耳目,逐一翻看、细嗅、甄别、研磨查验。
伶人惯用的熏香、脂粉、随身蜜膏、残酒余渣,他一一分辨药性,排查是否有隐匿乱脉、伪造孕息的阴毒药材。
一夜一夜,孤灯熬尽。
后背杖伤未愈,久坐牵扯撕裂隐痛,彻夜不眠的疲惫侵骨,眼底青黑一日重过一日,可他半分不敢停歇。
此事太过凶险。
如今府中早已流言四起,污她与伶人厮混、私德不检。
若再传出公主私怀孽种、未婚有孕的风声,两相叠加,便是诛心死局。
足以颠覆她数年朝堂威望,足以毁她一生清名,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他不敢想象,若是这脉象是人为构陷,幕后之人筹谋何其歹毒;
更不敢想象,若万一……是真的。
若真的是数月前冷战毒发那一夜的骨肉,以她残破亏虚的身子,根本无力安胎,只会重演从前滑胎失血、痛彻心扉的旧梦。
无论真假,皆是绝境。
他只能独自死守秘密,独自彻夜深究,不敢对她吐露只言片语。
这般煎熬日复一日,萧禾日渐憔悴,眼底倦色深重,心事沉沉,无人可诉。
而楚晏近日身子,确然生出异样。
连日以来,她总觉周身疲软乏力,晨起昏沉困倦,稍动便心生乏累,素来清稳的脾胃也偶有翻涌滞闷。
她素来体质坚韧,沉毒缠身也向来自持,极少有这般无端疲惫、精神不济的模样。
起初只当是连日风波、心绪郁结、彻夜难安所致,未曾多想。
可数日休养,汤药不断,心绪渐平,这份无端疲惫却只增不减,日日昏沉慵懒,提不起半分精神。
这日午后,暖阳入殿,殿中风和日静。
楚晏倚坐窗前软榻,静静调息片刻,依旧只觉四肢沉乏,心神倦怠,眉宇间凝着浅淡的困惑。
她侧眸看向身侧侍立的萧禾。
他依旧恭谨垂首,身姿挺拔,只是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憔悴,连日彻夜不眠的操劳,早已耗得他面色苍白,血色尽无。
楚晏看在眼里,心头微软,终究开口,轻声问询,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疑惑:“萧禾,近日我总觉无端疲惫,神思昏沉。”
“我近日按时服药、静心休养,毒势早已平复,为何身子愈发沉倦?”
她抬眸望他,目光清浅坦荡,静静等候他作答:“我身子,是不是还有别处不妥?”
一语落定,萧禾身躯骤然一僵。
心口骤然收紧,所有日夜煎熬的疑虑、反复求证的惶惑、不敢深想的恐惧,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间。
他抬眸,撞入她澄澈无害的眼眸。
她不知隐情、不知构陷、不知他日夜纠结的真假孕脉,只是单纯疑惑自身体虚反常。
他喉结滚动,唇瓣微颤,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她脉象诡异,想告诉她有人疑似暗中下药构陷,想告诉她他日夜查遍医典、心惊胆战。
可他不能。
他不确定真假。
万一是虚脉假象,徒惹她惊惧惶恐,扰她心神;
万一是人为构陷,未曾揪出真凶之前,只会让她日日惴惴不安、坐立难安;
万一万一……那最荒唐的可能属实,他更是不敢让她知晓。
她历经三次流产,次次痛彻骨髓,次次伤及根本。
那份失去骨肉的剜心之痛,是她最深的伤疤,他绝不敢轻易揭开。
良久,萧禾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敛去一身惶惑,只余下温顺恭谨。
他垂眸躬身,语声平稳温和,刻意掩去所有破绽:
“公主无碍。”
“近日风波缠身,心绪郁结日久,气血耗损过甚,故而体虚神倦。只需静心安养,少思少虑,不出数日,便可缓缓复原。”
一句安稳说辞,尽数瞒下惊天隐秘。
他将所有疑虑、所有恐惧、所有疯狂的查证,尽数一人扛下。
楚晏闻言,不疑有他,微微颔首,轻轻垂眸。
只是心底那点无端的沉倦与怪异,依旧隐隐不散。
而萧禾立在原地,垂首恭顺,眼底深处,却是无尽漆黑的执念与煎熬。
他还要继续查、继续试、继续求证。
查尽所有伶人残物,翻遍所有医典毒经,日夜诊脉比对。
不求别的,只求拆穿这场藏在暗处的死局,护她一世清白安稳,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半分构陷、半分剜心之痛。
殿内暖阳温柔,岁月静好。
殿底人心煎熬,寸寸皆疑。
他守着无人知晓的秘密,独自疯魔,独自求证,独自为她挡尽未知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