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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孤灯煎百草,软药抚伤痕 夜色深沉, ...

  •   夜色深沉,风雪未歇,庭院落雪簌簌,覆尽阶前旧痕。

      萧禾辞别内殿,并未回偏院休养,忍着后背杖伤撕裂的剧痛与双膝冻僵的寒麻,孤身移步药室。廊下寒风穿袖,吹得后背未愈的创口阵阵发麻,新渗的血珠黏住衣料,每走一步,都是磨骨的钝痛。

      可他全然置之度外。

      自身皮肉之痛,比起她昨夜郁结于心的耻痛、肌理灼痛,不值一提。

      药室孤灯一盏,摇曳微光,照亮满架本草药材。他摒退所有值守药童,不许旁人插手半分。寻常安神解郁的汤药,府中宫人便可熬制,可他不敢假手于人。她身缠隐毒,肌理娇弱,心绪素来敏感郁结,寻常药性稍烈便会扰她经脉,唯有他熟知她体质忌讳,分寸火候,分毫不能有差。

      除却调理内息的汤药,他又细细挑拣出温和润肤、祛红消灼的草本药材。皆是无伤肌理、清润舒缓的上品,专门为她昨夜疯魔搓洗留下的满身红痕所制。

      他要内服汤药平她郁结燥气,外用软膏褪她体表伤痕。

      他赎不了她心底的耻憾,便只能拼尽所能,一点点抚平她身上所有痛楚痕迹。

      炉火冉冉升起,暖光裹着药香缓缓漫开。

      萧禾脊背僵直,侧身避开炉火,不敢牵动后背重伤。一手稳执药扇,缓缓煽火控温,一手细细分拣药材,称重、碾磨、入罐,动作沉稳细致,一丝不苟。彻夜风雪,药室孤灯,无人相伴,无人更替,他独自一人守着药炉,静坐煎熬。

      夜半更深,伤痛阵阵翻涌,寒冻与杖伤交织着侵蚀四肢百骸,额间隐隐渗出细密冷汗,唇色愈发苍白憔悴。他只微微蹙眉,咬牙隐忍,不曾停下手底动作半分。

      整整一夜,他未合眼、未休憩、未喊痛。

      前半夜文火慢熬汤药,反复过滤渣滓,取最清和的药汁;后半夜细细捣制外用药膏,将草本研磨成极细药泥,调和蜜膏,温润无刺激,最适配她娇嫩肌理。

      天将拂晓之时,两剂药皆已备好。

      一碗清润汤药,温而不燥,解郁安神,平复她紊乱的气血与残留毒火。
      一罐细腻膏脂,纯白软糯,祛红缓痛,专治她满身搓揉而出的灼痕。

      萧禾将汤药置于暖盘保温,捧着药膏,孤身踏雪重回内殿。

      殿内灯火未熄,只留一盏昏黄夜灯,静谧安然,无半分声响。

      楚晏并未深眠,斜倚软榻,闭目养神,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未散的郁色。昨夜诸事纠葛,屈辱、愤怒、担忧、拉扯万般心绪缠扰,终究难以安寝。

      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至榻前,她缓缓睁眼。

      抬眸便见萧禾立在榻边,一身素色内衬已然更换,褪去了满身血污风雪,却遮不住眼底浓重的疲惫憔悴,眼尾泛红,泪痕虽干,倦色深重。侧脸那道掌掴红痕依旧清晰,后背伤势未曾痊愈,身形立着依旧微微拘谨隐忍。

      他双手端着温热药碗,掌心托着玉制药膏小罐,躬身垂首,声线轻缓温顺,小心翼翼,唯恐惊扰她半分:“公主,药成了。”

      楚晏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看他彻夜未休、带病操劳的模样,心底微澜暗涌,轻声应道:“嗯。”

      萧禾缓步上前,先将汤药递至她掌心,温度刚好适宜,不烫不凉。

      “汤药温服,可清体内余燥,疏解郁结气血,安神定绪。”他语声极低,细致叮嘱,“药性温和,无碍身中隐疾,公主可安心服用。”

      楚晏抬手接过药碗,俯首缓缓饮下。药香清苦,余味微甘,顺着喉间入腹,一股温润暖意缓缓漫开,稍稍熨平了连日郁结的心慌。

      待她饮尽汤药,萧禾俯身接过空碗,轻轻置于一旁案上,随即取过那罐亲手调制的润肤药膏。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恭谨,语态卑微恳切:“公主颈肩腕间灼痕未消,日日留存恐会发痒干涩。此膏是属下亲手调制,纯取温润本草,无半分烈性,可祛红缓痛、滋养肌理。”

      “属下……为公主敷上。”

      他语气带着极致的谦卑,不敢有半分逾矩,全然是赎罪侍奉的姿态。

      楚晏静看他片刻,望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执念,终是微微颔首:“可。”

      得她应允,萧禾心口微松,却愈发拘谨。

      他缓步靠近软榻,在榻边轻轻屈膝半跪,身姿压得极低,全然俯首侍奉的姿态。指尖先轻轻沾取少许软糯膏脂,温凉细腻,他生怕凉意侵肤惹她不适,先在自己掌心揉热,才缓缓抬手,凑近她的肩颈。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他呼吸放得极浅、极轻,指尖微颤,带着彻夜未歇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自责,轻柔抚过她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力道轻如鸿毛,温柔得近乎虔诚。

      每一寸涂抹,都极尽细致,不敢重、不敢快,细细揉开膏脂,缓缓浸润肌理。目光所及,每一道深浅交错的红痕,都再次狠狠刺痛他的眼底,凌迟他的心神。

      这是她最矜贵的身子,是他护了十年、惜了十年,终究在他失职的一夜,落得这般自虐难堪。

      指尖触到她细腻肌肤的刹那,他浑身又是一阵紧绷。

      咫尺相近,她安然静坐,眉眼清冷,褪去了昨夜的疯戾暴怒,只剩沉静疏离。可这份平静,比盛怒更让他心慌愧疚。

      他一边细细为她涂抹肩颈、锁骨、腕间所有灼痕,一边强忍自身后背撕裂的伤痛,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松懈。

      全程默然无声,唯有心底无尽忏悔翻涌。

      他不敢抬头直视她眉眼,只敢垂眸专注手边方寸之地,将所有温柔、所有弥补、所有赎罪,尽数融进这轻柔的敷抹之中。

      待满身红痕尽数涂遍药膏,肌理覆着一层温润薄膏,灼痛感尽数消散。

      萧禾缓缓收回手,将玉罐盖好,轻轻放置案上,随即依旧半跪榻前,垂首躬身,温顺请示:“药膏敷上便可安歇,明日晨起红痕便会消减大半。”

      “公主今夜心绪耗损过重,早些安寝。属下立在殿外廊下,彻夜值守,半步不离,有任何差遣,公主随时传唤。”

      他伤势未愈,彻夜未眠,早已疲惫不堪,却依旧不肯歇息,只想寸步不离守着她,弥补昨夜那一场致命的缺席。

      楚晏垂眸望着他半跪榻前、卑微恭顺的模样,看他眼底倦色沉沉、伤痕未褪,心底万般拉扯终归于静。

      她淡淡开口,声线清浅温平:“起来吧。”

      “不必立在廊下,殿内偏榻歇息,就近侍候。”

      萧禾身躯微怔,抬眸望向她清冷眉眼,眼底翻涌细碎的酸涩与感激,深深俯首:“属下遵旨。”

      孤灯摇曳,药香袅袅。

      一夜操劳,一身伤痕,满心愧悔。

      他以彻夜不眠的侍奉,抵一夜失职之过。
      以掌心温柔的药膏,抚她满身难堪之痕。

      从此晨昏相伴,寸步不离,余生岁岁,唯以护她、赎罪、弥补为毕生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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