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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雪阶辞罚令,忍痛侍君前 子夜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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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更深,朔风骤起,漫天碎雪簌簌倾落,覆满整座宫庭玉阶。
一夜寒霜浸骨,殿外廷杖之刑早已落毕,只余风雪簌簌作响,湮尽世间所有声息。
萧禾长跪内殿阶前,纹丝未动。
后背墨色锦袍被廷杖击得四分五裂,数道狰狞创口皮肉翻裂,暗红血渍浸透衣料,凝作坚硬血痂。整夜风雪吹打,落雪层层堆叠,覆满他玉冠、肩头、脊背乃至垂落的长睫。白雪掩血,寒霜裹身,将他一身挺拔风骨冻得彻骨僵冷。
双膝深陷厚厚积雪,雪水浸透肌理,骨节早已冻得麻木失觉,浑身冷得近乎僵硬。
他不言、不动、不拂雪、不起身。
自请罚跪,自囚寒阶,以血肉之苦,赎昨夜万般罪责。
殿内,浴汤温汽渐散,一室清寂。
楚晏一身素白寝衣,立在雕花窗棂之下,悄无声息掀开半扇窗纱。
窗外风雪凄迷,那道长跪不起的身影,直直撞入眼底。
她方才于浴殿之中疯魔自净,恨昨夜污秽难堪,恨自身身不由己,更恨那人关键时刻缺席无依。可此刻看着他满身霜雪、血痕隐现,卑微赎罪、寸骨不肯折屈的模样,心底积压整夜的滔天怒恨,竟一点点被风雪消融,翻涌出难以压制的担忧与纷乱。
她知他罪无可恕,擅离职守,致她身陷龌龊屈辱,十杖刑罚、彻夜罚跪皆是应得。
可寒雪蚀骨,杖伤深重,他这般彻夜硬撑,如何能扛?
良久,楚晏敛尽眼底细碎心绪,轻合窗纱,缓步走向殿门。
指尖轻推,殿扉应声而开,凛冽风雪裹挟琼花扑面而来,吹散殿内最后一丝余温。
阶前之人闻声,骤然抬首。
霜雪落满他苍白失血的眉眼,面容凛冽憔悴,无半分血色。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楚晏,转瞬便死死凝在她颈肩、腕侧遍布的细密红痕上。
那是她昨夜偏执自虐、疯魔清洗留下的印记,是她毕生傲骨最难堪的折损。
刹那间,萧禾心口如被利刃碾碎,密密麻麻的疼与悔席卷四肢百骸。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小心翼翼,唯恐惊扰她半分。
他嗓音干涩沙哑,经彻夜寒风吹得发颤,低低俯首:“公主。”
语态卑微到尘埃里,无半分辩驳,无半分委屈,只剩无尽忏悔。
楚晏眸光淡淡扫过他满身狼狈,雪覆青丝,霜堆双肩,膝头青紫,后背血衣隐隐渗出新的血痕,触目惊心。
她压下心底微澜,声线清冷平稳,褪去昨夜暴怒戾气:
“夜寒雪重,不必再跪了。”
萧禾身形微僵,即刻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姿态恭谨又执拗:
“属下护主失责,陷公主于屈辱难堪,罪该万死。彻夜风雪罚跪,区区薄惩,不足以偿分毫罪责,不敢起身。”
他不敢恕自己,半分都不敢。
昨夜她孤苦无助、被人暗算亵渎、独自疯魔崩溃的模样,是他此生最深的梦魇。
“责罚已讫。”楚晏眉梢微蹙,字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恤,“十廷杖已抵你疏失之罪。今夜无需在此值守,回偏院换洗干净衣物,闭门卧床,好生养伤。”
她不愿他再带伤冒雪硬撑。
纵然心有怨怼,却也不忍见他血肉淋漓、寒雪浸身,硬生生熬垮身子。
萧禾闻言,心头酸涩更甚,却依旧寸步不让,深深俯首,语声恳切卑微:
“属下不敢。”
“公主身有余毒未清,心绪郁结难舒,昨夜受惊难堪,身边须臾离不得人。宫人愚钝,不知公主隐疾,不懂起居忌讳。”
“属下一身皮肉伤痛不足挂齿,只求贴身守在殿中,寸步不离,以残身赎罪,护公主安稳。”
他昨夜失她一次,此生再不敢失半分。
哪怕血肉磨烂,寒雪噬骨,他也绝不敢退半步。
楚晏静静看着他固执俯首、满身伤痛却誓死相守的模样,心底爱恨拉扯,纷乱难平。
沉默片刻,她终是松了口,淡声吩咐:
“既不愿回,便近身侍候。”
“是。”
萧禾恭谨应下,缓缓撑着僵麻的双膝起身。起身一瞬,气血翻涌,后背杖伤撕裂剧痛骤然炸开,身形微微一晃,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眩晕痛楚,不曾显露半分失态,稳稳立住身形。
抬手轻轻抖落满身积雪,白雪簌簌坠落青石,融成点点水渍。
他缓步上前,立在她身侧半步之距,恪守十年分寸,垂眸敛目,气息轻浅,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她分毫。
可那隐忍颤抖的肩背、苍白无血的唇色、刻意压低的呼吸,尽数藏不住他强忍的剧痛。
楚晏侧眸,将他所有狼狈隐忍尽收眼底。
望见他后背衣料撕裂,血痕斑驳,雪水浸开旧痂,新血隐隐渗出,心底那点坚冰彻底松动。
她沉默抬手,取过殿侧备好的金疮药,轻声道:
“转过身来。”
萧禾微怔,下意识垂首避让,语态惶恐至极:
“公主不可。”
“属下区区皮肉之伤,何敢劳公主亲自动手?”
他是罪臣,是失职守护者,是害她受尽屈辱的罪人。
他的伤,本就该自己熬、自己扛、自己赎罪,万万受不起她半分体恤、半分亲顾。
哪怕痛彻骨髓,他也甘愿承受,不敢让她沾染半分血腥污秽。
楚晏眸光微冷,却无半分戾气,只淡淡重复:
“转身。”
一字落定,威仪沉沉。
萧禾脊背紧绷,进退两难。一边是彻骨剧痛的杖伤,一边是不敢忤逆的君令,更不敢消受她半点温柔。
他垂眸俯首,眼底盛满卑微、惶恐、无尽的自责,身形僵立原地,死死克制着所有心绪,不敢动,不敢近,不敢让她为自己多费半分心神。
风雪隔于殿外,暖意融融的殿中,二人咫尺相对。
她心存不忍,暗生怜惜,破冰欲予温柔。
他罪身沉重,满心愧悔,不敢承接半分暖意。
一腔赎罪痴念,满身风雪伤痕,终究是他亏欠她太多,余生唯有俯首隐忍,寸寸偿还,岁岁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