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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残榻拾清态,寸心尽愧悔 重帘深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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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帘深垂,内殿晦暗。
楚晏被一众伶人半拥半扶,落入寝殿软榻。
殿内无炉无香,依旧是她常年恪守的清净规制,可此刻周遭环绕的陌生气息,层层覆拢,压得人窒息。
酒力混着无解媚毒,彻底焚碎了她所有自持。
滚烫燥热从骨血里不住翻涌,灼烧肌理四肢,浑身经脉仿若被烈火炙烤,皮肤蒸腾起层层热汗,黏着衣料,闷得人几欲癫狂。
她素来清冷自持、克己守礼,万般痛楚皆能隐忍藏锋。可这蚀骨媚毒本就缠情乱性、无解无医,最忌酒气催发。
此刻毒势滔天,半点克制也存不住。
指尖虚软无力,下意识抬手,扯褪身上紧绷的外衫。
素色衣帛滑落肩头,露出纤细温热的肌理,满目失序的凌乱。
一众围立榻边的伶人,见状呼吸皆滞。
往日高高在上、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镇国长公主,此刻眉眼潮红、肌理滚烫、衣衫散乱,褪去所有皇权威严,只剩被毒火摧磨的脆弱与靡乱。
众人眼底瞬间涨满贪妄狂喜。
他们原以为公主只是性情凉淡纵容,此刻方知,是萧禾常年守在身侧,镇住了所有乱象。
如今那人不在,高高在上的贵人,终究也是凡身肉胎,有情欲、有失控、有撑不住的时候。
忌惮彻底散尽,胆子彻底撑破。
几人对视一眼,再无半分恭谨分寸,顺势贴身趋近榻边,争相俯身侍奉。
有人执帕轻拭她额间热汗,有人俯身整理散落衾褥,温热呼吸尽数缠覆在她耳畔颈间,贴身相贴,极尽亲昵。
人群末尾那名深藏的细作,趁众人争相讨好、殿中乱象丛生之际,指尖捏着一枚无色无味的潜伏秘药,悄然溶入案上残余酒盏。
药溶于酒,无痕无迹。
此药专攻女子气血紊乱、毒脉虚浮,蛰伏经脉数日,悄然篡改脉象,可造疑似妊娠的滑脉假象,寻常医者绝无分辨之力。药性沉潜不露,当下无痛无异,只静静扎根肌理,静待日后发作。
药落酒中,无人察觉。
细作佯装侍奉,端盏近身,借着喂水的姿态,半扶半喂,尽数送入楚晏喉间。
药性无声入体,沉落经脉,悄然蛰伏。
榻上之人神志早已碎散大半。
极致的燥热啃噬心神,浑身酸软脱力,连抬手推开旁人的力气都无。陌生人影层层叠叠围在身侧,温热触碰不断落在肌肤之上,每一处接触,都引得体内毒火愈发猖獗。
她心底万般抗拒,残存的清明死死绷着底线。
唇间反复喘着细碎抗拒的字句,虚弱却执拗:
“别碰我……”
可四肢百骸皆不受控,力道尽数被毒势抽干,那点拒绝绵软无力,落得无人听从。
混乱迷离之间,她唯一残存的执念,依旧是那个十年为她守尽所有难堪的人。
声声细碎呢喃,破碎在靡乱殿中,反反复复,从未停歇:
“萧禾……”
“萧禾,过来……”
她不要旁人侍奉,不要旁人近身。
她所有失控、所有难堪、所有毒发的狼狈,从来只愿落在他一人眼底。
可空唤声声,无人应答。
周遭伶人听着她昏乱之中依旧唤着旁人姓名,心底虽有不甘,却愈发窃喜。
越是念他,越说明此刻方寸尽失、彻底无依。
此刻无人护她,便是他们唯一可趁之机。
有人大胆探手近身,欲扶她躺卧。
指尖甫一触碰她温热肌肤,楚晏体内紊乱的毒意骤然引爆。
她神志不清,分不清人事敌我,只剩本能的燥热掠夺,下意识反手攥住近身之人衣袖,力道猝然收紧。
毒乱攻心,本能覆过理智。
但凡肌肤相触,便是失控的纠缠掠夺。
一众伶人见状,再无半分顾忌,尽数围拢榻前,贴身侍奉,百般迁就,顺势沉溺这场突如其来的荒唐乱象。
殿内帘幕深掩,声色沉乱,人影交错,彻底失序。
——
与此同时,府外归途,马蹄疾驰如飞。
萧禾一路快马加鞭,风掠耳畔,满心只剩焚心的自责与焦灼。
他脑海反复翻涌暗卫的禀报——她饮酒毒发、神志昏乱、遍府寻他、无人可依。
十年相守,她从来隐忍寡言。
哪怕毒痛裂骨,也从不会失仪寻人,更不会慌乱无措。
今日这般失态,必是毒势汹汹、酒火焚心,早已撑至极限。
是他之过。
他明知府中人心叵测、伶人张狂,明知她近日郁结深重、脉象虚浮不稳,依旧为查暗流离府,留她孤身陷于乱象之中。
后背旧伤一路颠簸撕裂作痛,他浑然不觉。
满心满眼,只剩无尽悔恨。
恨自己分寸太拘,恨自己取舍两难,恨自己片刻离身,便让她落入无人守护的绝境。
车马踏破夜色,终抵公主府大门。
他弃马纵身,提步疾奔,直奔内殿方向。
未至寝殿,便被殿前值守的伶人联手拦死去路。
众人得了授意,死死挡在阶前,面带轻佻戏谑,刻意阻拦:
“公主安歇在内,不许外人惊扰。萧统领请在外候着——”
话音未落,殿内隐约飘出细碎靡乱声响,夹杂着她昏乱之中依旧不断的呢喃,声声穿透门缝,落进他耳中。
那声声萧禾,虚弱破碎,带着极致的无助慌乱。
萧禾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眼底温柔隐忍尽数碎裂,猩红戾气瞬间爬满瞳底。
十年克制,十年卑微,十年步步退让周全。
在此刻彻底崩断。
他素来温润隐忍,从不当宫弑杀、不惊她安寝。
可此刻隔墙乱象、隔墙痴唤、隔墙荒唐,彻底碾碎他所有理智。
未待众人再言,寒影骤动。
几声短促惨叫戛然而止。
拦路之人尽数倒地,无声毙命。
萧禾置若罔闻,踏步上前,一掌狠狠推开紧闭的殿门。
沉重殿门应声大开,晚风灌入,撩动满室垂帘。
一室凌乱,猝然入目。
锦衾歪斜散落,枕褥褶皱狼藉,榻边人影错落,衣衫散乱,满殿皆是靡乱燥热的气息。
方才荒唐纠缠的余韵,尽数凝固在空气里。
一切已然发生,覆水难收,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榻上楚晏鬓发尽散,面色潮红未褪,双眸紧闭,神志彻底昏沉,无力瘫软在衾褥之间,早已失了所有反应,唯有唇间余息,还浅浅残留着那个未曾唤完的名字。
萧禾立在殿门口,浑身僵冷如塑。
眼底猩红未褪,戾气滔天,心口却像是被生生掏空,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他一步步踏入殿中,步履极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碎骨之上。
片刻之后,他压下眼底翻涌的疯戾,声音冷得彻骨,无半分情绪:
“悉数拿下,禁押暗狱。”
隐在暗处的暗卫应声而出,瞬时围拢,将殿中所有伶人尽数扣押封嘴,拖拽起身。
无人幸免,无人徇情。
满室喧嚣尽数肃清,只剩死寂沉沉。
萧禾缓步行至榻前。
垂眸望着榻上昏沉无知、狼狈凌乱的女子,后背旧伤、心口剧痛、醋火焚身、滔天悔恨,尽数堆叠,碾压五脏六腑。
他护了她十年晨昏,守了她十年毒夜,替她挡尽世间风雨、人间龌龊。
终究,在他片刻离身之际,彻底失守。
夜色寂殿,烛火摇曳。
榻上人毒乱沉眠,无知无觉一场荒唐劫难。
榻下人血染掌心,眼落猩红,寸心俱碎,悔恨无归。
暗卫无声退去,殿门轻阖,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方才殿中乱象尽数肃清,唯余烛火摇摇,映得满室衾枕狼藉,残乱未收。
萧禾立在榻边,周身戾气尽数敛尽。
方才弑杀的冷烈、眼底的猩红疯戾,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到极致的死寂与荒芜。
他缓缓垂落攥紧的指掌,掌心余留未干的微凉血意,触之刺骨。
目光落向榻上之人,一瞬不移。
楚晏沉沉昏眠,双眸紧闭,长睫无力垂落,眉眼间尚未褪去酒后毒发的潮红。鬓发散乱铺洒枕面,衣衫歪斜零落,往日一丝不苟、冷绝矜贵的仪态,碎得彻底。
十年。
他守她十年,从北境蛮荒到朝堂权巅。
护她衣容整洁,护她身无亵渎,护她所有私密难堪只落他一人眼底。
他毕生卑微、毕生周全、毕生克制,只为换她一世清宁、一身安稳。
今夜,尽数破尽。
萧禾缓步俯身,动作轻得近乎虚无,唯恐稍重一丝,便惊扰她残破昏沉的眠。
他单膝跪于榻边,指尖微颤,极轻替她拢好散乱的衣襟,一寸寸理齐歪斜衣袂。
指腹刻意放柔力道,避开她滚烫未褪的肌理,细细将外露的肌肤尽数掩好,遮尽一室荒唐残留的痕迹。
往日这些琐事,他日日做、岁岁做。
只是从前每一次打理仪容,皆是清平安稳、眉眼清冷。
唯有今夜,满目残乱,满心疮痍。
他抬手,指背极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一点点理顺凌乱青丝,将散落颊边的碎发悉数别至耳后。
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脸颊,滚烫温度刺得他心口骤然一缩。
疼。
是剜心彻骨的疼。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
一生傲骨,宁折不弯,最耻身不由己、最恨旁人亵渎。
今夜酒毒乱性、人事荒唐,待她明日清醒,必定寸寸难堪、字字生恨。
而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若他不曾离府,无人敢近她半步。
若他不曾遵令择入伶人,便无今日蓄谋暗算、近身僭越。
是他太过自持、太过守礼、太过顺从,亲手酿成这场不可逆的祸局。
整理完她鬓发仪容,萧禾静坐榻边。
他抬手,依十年旧例,轻轻探指搭上她腕间寸脉。
指腹甫落肌理,便清晰辨出异样。
脉息浮燥虚乱,酒气淤积血脉,毒火翻涌未歇,比往日任何一次毒发都要汹汹蛮横。
他瞬间全然通透。
她素来自律克己,滴酒不沾,绝无可能自行饮酿。
是那些人。
趁他不在府中,蓄意劝酒、强行灌酒,借酒引动她无解媚毒,步步为营,诱她失序、迫她荒唐。
字字真相,句句残酷,碾得他心口血肉模糊。
他早知人心贪妄,早知伶人得寸进尺,早知府中暗流涌动。
却依旧心存稳妥,以为严加立规、细细筛查,便能保她无虞。
是他自负,是他疏漏,是他害死了今夜的安稳。
指尖依旧搭在她腕上,细细稳住她紊乱的脉象,一动不动。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清冷惨白,眼底盛满卑微到尘埃里的忏悔。
他不敢起身,不敢挪开,不敢有半分疏忽。
只静静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她浅促疲惫的呼吸,轻轻落于枕褥。
她昏沉无觉,不知昨夜乱象,不知自身难堪,不知有人为她一夕崩碎十年心境。
所有肮脏、所有屈辱、所有阴谋、所有悔恨。
尽数由他一人承下,一人咽下,一人彻夜独熬。
夜风穿帘,微凉入户。
萧禾垂眸凝着她安静的睡颜,喉间酸涩发紧,心底一片死疼。
他可以挡刀剑、挡权谋、挡朝野暗算。
却唯独挡不住,自己亲手为她推开的荒唐世道。
今夜无眠,彻夜无辞。
唯余长守,唯余愧悔,唯余寸心崩裂,无声烂于胸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