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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流言轻旧主,卑服乱君臣 京中流言辗 ...

  •   京中流言辗转,日日涌入公主府。

      朝野内外人人皆道,镇国长公主十年权途,半生孤冷,唯独极致倚重贴身近卫萧禾。
      说他掌府中机要、握暗卫生杀、知公主所有秘辛,是朝野无人可替代的近臣,是公主唯一心腹。

      初时入府的伶人听闻传言,心底常怀敬畏,不敢冒犯分毫。

      可朝夕日久,眼见为实。

      他们日日立于庭前侍奉,看尽君臣相处模样。

      眼前的萧禾,无半分权柄威势。
      终日垂手肃立,随唤随至,受冷落、受疏离,公主待他淡如尘芥,无倚重、无偏私、无半分旧情厚待。

      传言终究虚浮。
      赫赫心腹,不过是个被公主弃置冷淡的旧人。

      人心畏敬渐消,轻贱渐生。

      试探从细微处起。

      西院午后常设闲宴,丝竹轻缓,暖阳铺庭。

      一众伶人围侍左右,看着立在侧位、脊背僵直沉默值守的萧禾,眼底戏谑日渐明目张胆。

      最先只是假借公主名义,随口支使。

      “公主案前茶冷,萧大人替公主换新。”
      “案上果盘空了,劳统领补齐。”

      皆是本该仆役做的细碎杂活。

      萧禾眸光微沉,余光轻掠石榻上的人影。

      楚晏斜倚软垫,指尖轻搭膝头,眼帘半垂,神色漠漠。
      不阻、不斥、不语。

      无声默许。

      他遂敛尽眼底沉色,抬步上前,执壶、换盏、补果、拂案,动作规整妥帖。
      十年堂堂暗卫统领,掌生杀、执机要,此刻躬身做尽下人粗役。

      他无怨,无驳。
      只求顺着她的纵容,承下所有难堪,换她胸中郁气稍泄。

      伶人见他全然顺从、公主全然漠然,心底忌惮彻底碾碎,愈发肆无忌惮。

      羞辱层层加码,步步登天。

      这日宴正酣,笑语融融。

      为首那名近身侍奉的少年,指尖漫敲案沿,抬眼看向萧禾,语声轻佻张扬,刻意落得满院尽闻:
      “统领侍奉公主娴熟周全,素来稳妥。今日我等伴公主解闷辛劳,便劳大人为我等斟茶奉水,也算替公主体恤下人。”

      一语落地,满院瞬时寂静。

      不再是替女主做事。
      是逼他屈尊,服侍这群新晋伶人。

      大曜朝野谁不知,萧禾半生唯奉一人,只跪她、只护她、只服侍她。
      他的恭谨、他的周全、他的卑微,十年独属楚晏一人,从未对旁人折腰。

      此刻这群俗人,竟要公主的贴身近臣、机要统领,为一众戏子仆役躬身侍奉。

      榻前空气骤然凝寒。

      楚晏垂落的眼睫,极轻地一颤。

      眼底表层是死寂漠然,底下早已翻涌燎原怒火。

      她心底清清楚楚记得。
      北境苦寒、朝堂沉浮、十年晨昏,风雨绝境皆是他贴身相伴。
      他这一生的卑躬、周全、隐忍,从来只给她一人。

      他是她的臣,她的刃,她唯一的贴身守护者。
      只配奉她、护她、顺她。

      如何能屈身,服侍旁人?

      胸腔一股戾气死死堵着,又酸又怒,又躁又疼。
      她想开口呵斥,想厉声制止,想掀翻整座宴席。

      可唇齿抿得极紧,终究一言不发。

      是她亲手推开他,是她亲手斩断特殊,是她亲手默许所有折辱。
      如今自作的局,只能眼睁睁看着。

      身侧,萧禾身形僵立一瞬。

      后背旧杖伤隐隐灼痛,心口酸涩沉坠,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等践踏尊严的辱没,早已逾过所有分寸。

      他抬眸,再一次望向榻上的楚晏。

      她依旧静坐漠然,侧脸冷白凌厉,无半分示意。

      他读懂了。
      她未叫停,便是依旧要泄愤,依旧要借外人、借极致难堪,斩断十年牵绊。

      他不敢违她分毫,不敢惹她半分愠怒。

      片刻死寂过后,萧禾垂眸。

      眼底所有锋芒、所有傲骨、所有隐忍十年的分寸,尽数碾灭。

      他抬步上前,执壶抬手,对着一众伶人,躬身抬手,逐一斟茶奉盏。

      动作稳、静、妥帖,一如往日侍奉她的模样。

      只是侍奉之人,换作旁人。

      每斟一盏,他脊背便僵硬一分。
      每低一次头,心底十年情分便凉一寸。

      一众伶人笑得肆意张扬,纷纷伸手接盏,眼底满是碾压权贵的快意。
      堂堂统领,终究也不过是个任人欺凌、听人摆布的弃子。

      石榻之上,楚晏指节死死扣住玉栏。

      指腹碾过微凉玉质,指尖泛白,骨节泛紧发颤。

      看着他屈身侍奉旁人的模样,看着他本该独属于自己的恭谨被俗人践踏,心底所有爱恨彻底拧成死结。

      她要磨他的分寸,要断自己的执念。
      可真看见他卑服旁人,她宁可他依旧只对自己一人温柔卑微。

      怒其顺从,痛其隐忍,恨自己偏执。

      忍到极致,心口戾气轰然炸裂。

      未待众人笑语落定,楚晏骤然抬手。

      腕风掠过,案上满盏清酿凌空扫落。

      哐然一声脆响,玉盏碎裂满地,酒水泼湿青石,溅起细碎凉珠。

      满院嬉笑瞬时掐断,丝竹骤停。

      所有伶人脸色煞白,齐齐垂首噤声,无人再敢抬眼。

      庭间死寂如寒潭。

      楚晏起身,身姿孤挺冷冽,面上无怒色,眼底却覆满覆不灭的寒霜。

      她不看一众惶然伶人,更不看那躬身未起、依旧执壶伫立的人影。

      只拂袖转身,衣袂掠风,决绝抬步离席,踏入内殿深影之中。

      徒留满院沉寂,一地碎瓷,一室难堪。

      萧禾立在原地,执壶的手微微收紧。

      他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沉沉一片荒芜。

      他知她怒从何来。
      怒他屈身卑服旁人。
      怒眼前荒唐乱象。
      更怒她自己,爱恨两难、进退皆困。

      她纵容世人辱他,是心结难平。
      她当众雷霆动怒,是心底终究舍不得他这般卑贱折腰。

      十年君臣,十年牵绊。

      她的冷是假的,怒是真的,疼是藏在骨血里,从不敢示人。
      他的顺从是真的,卑微是真的,甘愿替她承尽世间辱,亦是真的。

      风过空庭,碎瓷凝凉。

      旁人只惧公主喜怒无常。
      唯有他一人,读懂她眼底寸寸纠缠、字字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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