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7、晨醒生嗔恨,狠心断情根 一夜风雪终 ...
-
一夜风雪终歇,天光破窗,浅浅落入垂落的锦帐。
周身焚骨般的燥热尽数褪去,经脉滞涩的燥火悄然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酸软乏力,以及彻骨的清醒。
楚晏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昨夜神魂昏乱的沉沦、无意识的依附、身不由己的相依,一幕幕清晰刺骨,尽数回笼脑海。
殿内静谧无声,身旁之人尚未起身。
萧禾侧卧榻边,衣衫单薄,眉眼倦淡,一夜克制相护,未有半分逾矩贪欢,只剩满心隐忍的疲惫。他素来警醒,她一动,他便即刻醒转,抬眸看来,眼底是压不住的疼惜、愧疚与无尽悔意。
四目相对的一瞬。
楚晏心底所有死寂、所有荒芜、所有连日隐忍的憋屈,骤然轰然炸开。
她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通体寒凉。
她拼了命冷战、拼了心死封情、拼了五日水米不进自我枯寂,就是想要扯断二人纠缠十年的羁绊。
她以为一句君臣本分,能点醒自己,能断了自己的依赖,能从此公私分明、再无牵扯。
可一场毒疾复发,所有克制、所有决绝、所有假装的漠然,尽数沦为笑话。
到头来,她依旧只能靠他。
依旧只有他能解她身中难堪毒火。
依旧逃不开、挣不脱、甩不掉这宿命一般的捆绑。
最让她愤懑的,从不是昨夜沉沦。
是她清清楚楚记得——天下男子皆可解此毒。
从来非他不可,从来无宿命绑定。
是她十年私心,十年偏执,十年自我捆绑。
是她一次次默许、一次次依赖、一次次放任自己被困在他这一方安稳里。
而他,永远恭谨、永远守分、永远一句分忧履职。
温柔是真,隐忍是真,可疏离的君臣界限,亦是真。
楚晏缓缓坐起身,衣衫滑落肩头,满目狼藉,衬得她脸色惨白,眉眼凛冽如刀。
她不吵不闹,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冷得像结了千年寒冰。
良久,她才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字字淬着寒霜:
“萧禾。”
“你是不是心底一直觉得,拿捏住本宫了?”
萧禾心口骤然一缩,撑起身,垂眸欲言:“属下从未——”
“从未?”
楚晏陡然打断他,语声陡然拔高,压着极致的溃然与委屈。
连日死寂隐忍的情绪尽数崩塌,素来高傲不肯示弱的眼底,骤然漫上一层薄红。
眼眶微濡,却强忍着不落半分泪,倔强又狼狈,恨意深重,亦牵绊深重。
“本宫问你!”
“这十年,旁人皆可解我媚毒,唯独本宫次次寻你、次次用你。”
“是不是让你笃定,本宫这辈子,离不得你分毫?”
她最恨的便是这一点。
她权倾朝野,掌控百官,执掌生杀,从不受任何人掣肘。
偏偏一身隐疾、半生难堪,死死系在他一人身上。
她依赖他、亏欠他、愧疚他、拉扯他。
可他永远一副本分姿态,不争不抢、不越不逾,偏偏困住她整整十年。
萧禾抬眸,望着她眼底强忍的湿红,心口痛得密密麻麻,几乎窒息。
他多想告诉她。
他从无半分拿捏之心。
他所有守候、所有近身、所有隐忍,从来不是本分,是情,是执念,是十年甘愿沉沦。
那日那句客套官话,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一句话。
可事已至此,百口莫辩。
所有解释,在她此刻心死暴怒之下,皆显苍白。
楚晏别开眼,强行压下眼底酸涩,瞬间敛尽所有脆弱,重覆一身杀伐冷绝。
她受够了这般不清不楚、不痛不痒、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她要断。
彻底断。
断了依赖,断了亏欠,断了这十年荒唐私念。
她冷声下令,字句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传本宫口谕。”
“命你即刻着手,遴选一批身家干净、品行端正的伶人入府侍奉。”
“多多益善,尽数严查底细,由你亲自督办,三日之内,务必办妥。”
萧禾身形一震,猛地抬眸,眼底血色微涌。
他瞬间听懂了她的狠绝用意。
她要换旁人。
她要从此不必再独独倚他渡毒。
她要亲手抹平他十年唯一的特殊,亲手打碎二人之间最后一丝私密牵绊。
是报复,是决裂,更是自毁。
他喉间发涩,低声恳请:“公主,三思。此举于声名有损,万万不可——”
“敢教本宫三思?”
楚晏骤然回眸,眼神厉冽刺骨,冷冷盯住他。
“昨夜本宫冷战避嫌,你明知本宫心意,依旧擅自逾矩近身,已是违令。”
“如今本宫政令已下,你又敢推诿不从?”
她刻意给他扣上罪名,刻意挑错,刻意无情。
她就是要他痛。
要他清清楚楚知晓,他昨夜的不忍相护,在她眼里,只是僭越冒犯。
“你自持十年值守有功,便敢屡屡忤逆本宫心意?”
字字诛心,句句绝情。
萧禾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悔恨与剧痛翻成海啸。
他昨夜不忍她冷水自虐、不忍她毒火焚身,万般逾矩皆是护她。
可如今,尽数成了违逆的罪名。
他望着她泛红却倔强冰冷的眼,万般话语堵在喉间,最终只余一句沙哑顺从:
“属下……不敢。”
“不敢?”楚晏冷笑,寒彻入骨,“你早已敢了。”
她端坐榻上,身姿孤挺,威仪复归,全然褪去昨夜昏乱孱弱。
“念你十年旧劳,不加重罪。”
“但违令之过,不可不罚。”
她扬声,字字铿锵,落定决断:
“杖责二十,即刻行刑。”
二十杖,不伤筋骨性命,却足够折辱、足够立威、足够划清所有私情。
是她亲手,罚她十年唯一的执念。
是她亲手,斩断十年所有温柔余温。
萧禾微微躬身,脊背笔直,默然受之。
他无怨,亦无驳。
他知道,是他当日缄口不言,是他亲手冰封她的真心,才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所有的狠、所有的绝、所有的自毁伤人,皆是被他逼出来的。
“属下领罚。”
楚晏看着他全然隐忍、默默承受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抽,酸涩蔓延四肢百骸。
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的痛、眼底的悔、眼底的不舍。
可她不能软。
一软,便是前功尽弃。
一软,便是这辈子永远逃不开这纠缠。
她偏过脸,冷声道:
“行刑之后,即刻督办伶人之事。”
“从今往后,记住你的本分。”
“君臣有别,私念当斩。”
“你我之间,再无半分逾矩牵绊。”
天光彻底明亮,洒满一室寒凉。
她眼眶犹带微红,眼底却再无半分温情。
嘴硬狠心,皆是自渡。
绝情责罚,皆是自伤。
一人狠绝断情,满心拧巴溃痛。
一人隐忍受罚,满心悔意沉沦。
十年朝夕温柔,一朝杖责斩断。
从此府中清冷,君臣陌路,爱恨纠缠,愈扯愈烈,永无宁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