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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寸脉知憔悴,缄口误余年 帘幕沉落, ...

  •   帘幕沉落,隔绝殿外风雪,亦隔绝了最后一点温存余绪。

      楚晏步履平稳入内室,无失态颓然,无哽咽酸涩,只那一道背影孤峭得近乎单薄,将方才剖白的心迹、松动的柔软、十年愧悔,尽数封藏。

      自这一日起,公主府彻底陷入死寂冷战。

      她不再出内殿,不再理朝堂诸事,不再问朝野风波。
      此前尚且偶有抬眸、偶有自语、偶有心绪流露,而今彻底敛尽所有鲜活。

      晨昏更迭,朝夕往复。
      楚晏卧于榻上,连日水米不进。

      案上御膳日日换新,温热袅袅端来,原封不动撤下。盏中清茶次次沏好,凉透再三,无人触碰。
      她不躁、不怒、不语、不翻身、不睁眼。
      就那般静静僵卧,形同枯木,心似死灰。

      权倾朝野又如何,登顶绝顶又如何。
      她半生厮杀博弈,挣来万里权柄,最后换得一场自作多情。

      原来她十年纠缠、十年依赖、十年愧疚拉扯,于萧禾而言,从来只是一句分内分忧。

      不是心甘情愿,不是宿命不离。
      只是报恩,只是履职,只是属下应当。

      仅此而已。

      这认知太轻,却压得她五脏六腑尽数沉溃,连呼吸都觉疲惫费力。

      外殿廊下,萧禾寸步未离。

      他依旧日日肃立帘外,恪守君臣本分,昼夜值守,不敢有片刻懈怠。
      只是往日沉静无波的眼底,如今日日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悔意。

      他太清楚。

      那日躬身应答的冠冕堂皇,是他亲手浇灭了她唯一一次主动袒露的心迹。

      她那般骄傲孤傲、半生强势铁血,从不向任何人示弱、从不向任何人剖白亏欠。
      唯独那日,她卸下所有锋芒,坦言自己自私、坦言自己亏欠、坦言自己离不开他、坦言自己困了他十年。

      她是抱着一丝卑微期许问他余生相伴。
      她要的从不是规矩本分的应答,是抛开君臣名分的一句真心,是十年相守不为报恩、不为履职的半点私情。

      可他不敢。

      他囿于尊卑,囿于礼教,囿于身份悬殊,怕一语逾矩辱她天家尊严,怕私心外露乱她安稳格局,怕自己卑微执念配不上她半生巍峨。

      他拣了最稳妥、最得体、最无错的场面话。

      也亲手,冻住了她最后一点柔软。

      日日帘外伫立,夜夜听内室死寂无声。
      听不见她呼吸起伏的动静,看不见她眉眼分毫,唯有侍女一次次低声回禀——公主未食、未饮、未动。

      悔意一寸寸啃噬心肺。

      他守她十年,知她所有苦、所有辱、所有疮疤。
      知她看似铁石心肠,实则最缺安稳、最缺真心。
      知她所有冷绝疏离,皆是自我保护。
      知她所有狠心偏执,皆是半生创伤逼出来的铠甲。

      可他偏偏在她最需要一句真心的时候,说了最疏离的官话。

      三日之后,萧禾再也按捺不住。

      依旧是恭谨请示,依旧恪守分寸,声线却藏不住连日紧绷的沙哑:
      “公主连日不进饮食,气血耗损过重。属下恳请入内诊脉,以防郁气积腑,诱发毒疾。”

      内室寂静良久。

      无应答。

      无声,便是默许。

      萧禾轻掀帘幕而入。
      内室未燃炉火,寒凉浸骨,天光薄淡,照得满室荒芜冷清。

      榻上之人和衣静卧,长发铺散枕间,面白如纸,唇色褪尽,眉眼敛平,无半分情绪起伏。
      连日不食不眠,她身形迅速消瘦下去,往日撑着一身锐气的筋骨,此刻薄得近乎脆弱。

      他缓步至榻前,屈膝半跪,指尖轻虚落上她腕间寸脉。

      指尖触及的一瞬,一片寒凉彻骨。

      寸脉细弱欲断,气血虚浮散乱,五脏郁气盘结深重,情志彻底枯竭。
      是心死之脉,是厌世之象,是硬生生将自己熬至衰败。

      萧禾指腹微颤。

      他行熟知楚晏百疾,能辨万般病灶,可此刻摸着她衰败虚弱的脉象,心底只剩密密麻麻、无处可解的悔恨与疼。

      他能诊出她气血衰败,能诊出她郁气沉底,能诊出她身心俱溃。

      唯独诊不出、治不好,他亲手造成的心伤。

      他轻声禀报,语调克制平稳,却掩不住喉间涩意:
      “公主郁气郁结,气血大亏。再如此耗损,必引毒火反噬,后患凶险。属下即刻煎药,请公主服下固本。”

      榻上楚晏依旧未睁眸,未动分毫。

      任由他诊脉,任由他近身,任由他低语叮嘱。
      不抗拒、不回应、不侧目、不置一词。

      像是彻底把他当成了一个无关紧要、只供差遣的寻常属下。

      曾经的依赖、曾经的别扭、曾经的愧疚拉扯、曾经的暗自纠缠,尽数消散。
      她如今待他,只剩彻底的漠然。

      萧禾退身煎药,亲手把控火候,一遍一遍熬出最温和的疏郁固本汤药。
      药香清苦袅袅,漫满寒凉内室。

      他端着温热药碗重回榻前,俯身轻劝:
      “公主趁热服下,可护经脉,压滞郁之气。”

      久久无声。

      楚晏始终阖眸静卧,唇瓣紧抿,分毫未动。

      不喝。

      药能固本培元,能疏郁调气,可治得了身疾,治不了她心死。

      她的心,在那日他躬身说出“愿为公主分忧”之时,就已经凉透了。

      萧禾端着药碗,长跪榻前。

      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可见的痛楚与悔意。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守礼、守分、守尊卑、守规矩十年。
      从不越雷池半步,从不敢袒露半分私心,怕辱她身份,怕累她声名。

      可到最后。
      他守住了君臣分寸,却弄丢了唯一一次可以走近她心底的机会。

      他所谓的稳妥,所谓的守礼,所谓的不逾矩。
      于她而言,只是冰冷的隔阂、刻意的疏离、十年皆是虚妄。

      他明明心甘情愿守她一生。
      明明甘愿承她所有毒火、所有难堪、所有阴暗、所有亏欠。
      明明十年不离不弃从来不是本分,是入骨深情。

      却偏偏嘴缄其心,字字官面,亲手将她推回无人可依的绝顶寒凉。

      帘内死寂沉沉,美人枯卧,寸心成灰。
      帘外人长跪默然,满心悔痛,无处可诉。

      日日诊脉,日日见她憔悴更甚。
      日日煎药,日日看着药凉透无人问津。

      冷战无声,最是磨人。
      两相沉默,最是诛心。

      他守得住她的身毒,守得住她的安危,守得住她的朝野山河。
      唯独守不住,被他自己亲手冰封的,十年情深,一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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